就在这个时候,警笛的鸣叫惊了我,我像个受惊的小鸟在人群中看见了一个我爸爸的朋友,我像是看见了救星的一样朝他跑去,想问问他怎么回事。
可是,他却在我扑向他的那一瞬间将我推开,昔日的笑脸完全退散在他的脸上,他嘟囔道,“谁家的孩子?一边玩去!”
谁家的孩子?谁家的孩子?
谁家……谁家的、的孩子?
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明明上个星期还在我家里做客,说要认我做女儿的男人,泪水在眼眶凝结。
我摔坐在地上,朝着另一个方向看去,又在人群中看见了另几张熟悉的脸。我认得他们,他们是我爸爸的学生,他们经常来我家玩的。
我搓了搓被摔出血痕的膝盖,想站起来挥着手,让他们看见我的存在。事实是他们也看见了,可是却接触到我目光的顷刻之间缩进了人群中,最后远离而去。
“呜……爸爸……”
我望着所有离我而去的身影,哭的像是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伤心绝望布满了我的脑海。
可是,任凭我怎么求,怎么要,贺天就是没有出现。
警车上下来的一名警察叔叔穿过了人群抱起了我,抬手去挡那些拿着相机不停的拍着照片的人,口中念念有词,“不要拍了不要拍了,都散了吧。”
警察叔叔遣散了围观的人群,将我抱上了警车,将我带回了警局。在他们的交谈中,我听见了他们在说死者姓李,贺天是主动投的案。
其它的一切,我好像都想不起来了……
我在警局里待了十多天,只在第二天的时候警察叔叔便告诉我,贺天自杀了,不过他没告诉我是怎么样自杀的,我是在睡眠的时候听见值班的警察议论,说贺天早有了准备,他准备的药性子极其烈,在送往医院途中就毒发身亡了。
从那一天起,我没有了父亲,我成了孤儿。
我在警察局里住了十多天,每一天都是睡在警察叔叔的值班小床上,他们一有空闲的时候就到处打电话,是凡电话接的通的、和贺天沾亲带故的他们都试图联系了一遍。
可是,没有人愿意要我,虽然警察叔叔从来都没有当面和我说没有人愿意收留我。
我不笨不傻,依照警察叔叔的话说,我还聪明伶俐,我怎么能不明白?警察叔叔的沉默,就是在那无声的告诉我,他们又失败了,又没人愿意要我。
我在睡觉的时候,有人提议说一个星期联系不到人收留我,就把我送进福利院。然而他们却又拖了一个星期,在十四天后才说如果明天再联系不到人,就真的要把我送走了。
一个市级公安厅的值班室,一直养着一个孤儿真的不合适。
知道没人愿意收留我,我变得很乖很乖,别人说什么我也不支声,警察叔叔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因为我害怕,我听见了警察叔叔说要送走我,他们在我睡觉的时候说的话我都有听到。
那个时候的我一直在装睡。
第十四天的晚上,我又在装睡,几名值班的警察叔叔还在试图寻找我的亲人,他们看着闭着眼睛的我叹息,“这孩子,这辈子真的就这样了?真的要送福利院?”
福利院……
我将手藏在被窝里,暗暗的握成拳,却一动不动的不想他们发现。
“找到了找到了!”忽然,就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一个喜悦的声音传进了值班室,亦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一名警察叔叔说找到了,可是他找到什么了?
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一、二、三,三、二、一……
耳边,又是那稚嫩的童音盘旋不去,所有的一切再度遗忘,眼前又是灰蒙蒙的一片遮住了视线,我极力的想要撑开眼睛去看清,却发现自己好像失明一般,看不见任何的事物。
满目的云雾过去,已不知是过了多久,天地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片刻中消失不见。没有所谓的贺天,没有所谓的警察叔叔,更没有讥讽嘲弄的人群,有的只有一片的黑暗。
风在耳边呜咽,雨在指尖幽叹。
我坐在偏远山区的门槛上,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佝偻着背在院中摘着自个在地里种的青菜。
她说,“丫头,等会婆婆带你去田里挖红薯,晚上给你烤红薯吃。”
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给我做红薯吃?我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我想不起来,我也叫不出她的名字,更不明白她是谁。我只是乖巧的提着破旧的竹篮子跟在她的身后,在泥泞的小道默默的走着,开始不言不语。
迎面,有孩子在玩耍,那欢声笑语完全勾住了我的心思。我站在田梗上看着那群孩子,心中带着一丝期盼。
头发花白的她,用镰刀割着红薯的藤蔓,轻声对着我说,“你跟他们去玩会吧,没事的。”
听着她的话,我浅浅的笑,笑的不敢太过张扬。我慢慢的朝着他们靠近,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期许她们能带上我。
“呸!神经病来了!”
然而,我所有的期盼还未曾实现,那些正在玩耍的一个男孩却对着我吐了个口水,嫌弃的鄙视我。
神经病……
一阵莫名的抽凉感布满了我的心底深处,委屈的泪水在我眼眶凝结,可是即便那泪水在酸涩我也不敢哭出声来。
因为我明白,贺天走了,没有人愿意要我,我哭与不哭都没有人心疼的。我只能无力的辩驳,“我不是。”
我不是神经病,我很正常。
“你就是!”那孩子指着我,捏着鼻子做着鬼脸,“你爸爸是杀人犯,你爸爸是神经病,所以你也是神经病,你是万人嫌。”
“不是不是!”
我不停的摇着头,任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也不敢如贺天在世那样的哭泣。然而我越是争辩,那些孩子就越是鄙夷。我忍无可忍,抓着地上的石子就朝着他头上砸去。
“啊……”
一声尖叫,那男生的脑门被砸中,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脑袋而下,一滴又一滴。
“神经病打人啦,神经病发疯啦!”
顷刻之间,所有的孩子像是疯了一般的尖叫起来。他们一起围着我,将我围在了中央狠狠的揍。他们有七八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我打不过他们。
我蹲在地上,拼命的用手护着自己的脑袋和脸,咬着牙倔强的不喊疼。
我忘记了那天我到底被那些人打了多少拳。
“一群小兔崽子,干什么呢!”在田里挖红薯的婆婆发现了我被打,急忙跑了过来,将我从那群孩子的拳头底下救了出来。
那群孩子一哄而散。
傍晚婆婆带着我回到了昏暗的平板房小院里,她坐在后院搓着玉米,我坐在门槛上啃着红薯,外面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我抬头看去,是一个中年女人提溜着脑袋被我砸出一个洞的男孩,一路骂骂咧咧的走了过来。
婆婆听到声音走了出来,急忙不停的道着谦,说孩子太小不懂事,下手没个轻重。那中年女人不屑的看着满头花白头发的婆婆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杀人犯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说老孟婶你这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偏要把这个祸害带回家?”
祸害?
我忘记了婆婆后来是怎么和那中年女人说的,可是我清晰的记得那女人说我是祸害。
自那之后,只要走出平板房的视线范围,就有无数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大人见了拉着孩子匆匆走开,孩子见了就对着吐口水,不停的骂着我是神经病,直到我在崩溃的边缘他们再一哄而散。
我是神经病,我是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