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杜岚沉吟了片刻，缓缓的开口说道，“十七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足以让人望而却步。如果说，他是在你十八之龄与你相识，爱你或许真的可以那么的容易。可是偏偏，他是看着你一步步的成长，从一个黄口小儿到妙龄少女，这中间的心历路程只有为人父母者才懂。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心里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才会去爱上一直被当做女儿的她，可是他偏偏就是爱了。我不知道他迈出这一步要经过多深的心理挣扎。我明白，学长的心里真的很折磨。”

“……”

我听着杜岚的话，心房又是一阵阵的抽痛传来，凝结了呼吸。

从一个黄口小儿到妙龄少女，他是这么看着我成长过来的。无怪他说，他见证了我太多的第一次，亲眼看着我从一个幼齿稚儿长成的芳华正茂的女人，他爱，可是他就是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忽然一个问题浮上我的脑海，那一天他对着我起了生理反应的时候，会不会联想到我年幼时撒娇要他抱抱时的模样？

思及此处，我的心口又是一阵抽凉。

“你知道，当年学长有多优秀吗？”杜岚将我所有的神色完全敛收在眼底，怅然的说道，“在我们学院，他所经过的每一个地方似乎都会带着夺目的光华，他是我们学校的神话。丰神俊朗，惊才绝绝，我想如果不是他自己不愿意，或许能更早的修完他应修的学业，朝着更高的天空飞去。我们学校太多的人羡慕他，也太多的人嫉妒他，可是更多的人却是仰慕他。而他，真的像风，从来都没有在任何地方愿意为谁停留过。”

“我知道，即便是现在，他站在万千人潮中，也是最耀眼的那一颗。”我苦涩的笑，崇拜的想。

从他被我爸爸带回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崇拜他，我爸经常和他的同事朋友打电话聊天，提到最多的不是我，而是他有一个得意门生，他叫钟亦霖。而从八岁那年他再次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就爱他，爱到宁死也不愿和他分开。

“那一年，当他发邮件和我说他要去接一个丫头，将她留在身边保护一辈子，你知道我心里的感觉吗？”杜岚浅浅的笑，似在回忆当年接到钟亦霖邮件时的心境，“那时候，我就觉得学长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那个人，少年得意时，从来不会被任何人牵绊住脚步，包括他身在海外的父母，他一直在飘，我们都不知道他到底想飘往哪里，又该在何处落脚。可是忽然有那么一天，他忽然不飞了，他停住了自己漂浮的脚步，毅然从海外飘回大陆扎根，定下他的心，折叠起他的翅膀，原因仅仅是他说他会有一个女儿，一个拥有完整记忆的八岁养女。”

“……”

太过惆然的话，仿佛是呢喃进了我耳朵里，一下下的敲打着我的心扉。不知不觉的，我的眼眶又渐渐的温热。

他确实是风，可是在我的眼里他从来都没有止住过脚步。从这个女人的身上飞到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却从来不在我的身边停一下。

而杜岚说，他早就停下来了，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停下了，原因是他有女儿了。

那个女儿是我……

可是，我就是不愿做他的女儿。

“他正是少年意气风发时，那个人却才是懵懂幼儿。可是等到他年过三十，步入中年，他爱着的那个人已刚是风华正茂。”杜岚顿了一下，深深的看着我道，“你能想象的到，像学长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心里得承受着多大的煎熬才能忍着这种岁月的落差感？其实学长不是不爱你，也不是不愿意接受你，只是因为他的这份爱太过沉重，沉重到他将他那颗向往翱翔的心全部都困住。”

“我不在乎岁月的。”我哽咽道，“如果说他可以活到八十岁，那么他还有四十五年的时光和我在一起啊？四十五年，难道比不上我们之间的十七年吗？”

“不是比不上，是没有办法相比。”杜岚更正，叹息道，“人性本是如此，宁愿将自己最好的年华留给自己最爱的人，也不愿在荣华邂逅，岁月凋零也已凋零，让明知有着心理疾病的她，独自承受一切苦痛。”

“可是，我不苦啊……”我将自己的脸深埋着双臂间，幽幽的说道，“他总以为，我的心理疾病致使我爱上了他，离不开他。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我的爱与我的病有关？”

“你又知道他不知道？学长那么聪明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爱和心理疾病有几分联系？”杜岚不置可否的回，“正是因为他知道，他才逼着你去看医生。”

“你也以为我的爱是因为心理疾病臆想出来的缘故！”我本能的激动，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为什么每一个人都那么以为？

“你又将你心中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杜岚打断我，严肃的说，“恰恰相反，因为他开始明白这份爱与病无关，才更要带着你去看医生。你太过封闭自己，根本不明白如何去很好的处理自己的事情，这才是学长最担心的事情。”

“为、为什么？”我不解。

“人世无常，你这样偏激且病态的爱着他，他安好你自然无恙。可是万一他有些什么事情呢？病了，累了，倦了，抑或是天灾人祸，不幸阴阳相隔，你怎么生存？”杜岚一层层的解剖着钟亦霖的内心，“正是因为你健康了，能够完美的与人交际，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感悟体会人间百态，这才能让他安心。即便是爱疯狂，也要在无后顾之忧的疯狂一回。”

“无后顾之忧……”我细细的咀嚼着杜岚的话语，在脑海中想着钟亦霖和我说过的话。

他说，他不能看着我病一辈子。他还说，如果哪一天他不在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我一直在想，他怎么可能不在？他说过陪着我一辈子的，说过一辈子都不会不要我的。

或许我曾经想过，我想的是，就算他不在了，我也会用我的一辈子去爱他，爱到我也老的连路都走不动，然后拿着相片和我们的子孙说，“这是爷爷，奶奶这辈子最心爱的男人，等奶奶死了，就把奶奶和爷爷葬在一起，因为我们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可是，我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在了，我怎么活？用什么来活下去爱着他？

钟亦霖教会我很多东西，可是就没有教会我怎么在没有他的岁月里很好的活着。

“凤歌，相信我吗？”杜岚凝视着我的脸，试探性的问，“可以相信我，把你所有不愿提起的往事和我说，我来给你治疗，我一定将一个健康的你，送到学长的面前。”

“一个健康的我……”

我缓缓的抬起眼睛，对视着杜岚的眼睛，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一个健康的我，起点便是将所有的往事再次提及，让我再一次沉寂在永远过不去的噩梦中。

我害怕……

这是除了钟亦霖不在我的身边以外，最让我害怕的事情。

“相信我，我会治好你的。”杜岚伸手将我的手拉过，放在手心紧握，诚恳的说，“如果，你能感觉到我掌心的温度，就再相信心理医生一次。我们是朋友，信任是做朋友的基础，不是吗？”

“信任……”我慢慢的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抬手静静的望着天花板。

“或许，你已经没有爱别人的能力。”杜岚在我耳边柔声说，“既然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就让信任别人的能力再多一点好吗？”

“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信任别人的能力。”我悠悠的细数着天花板的暗纹，安静的问，“你想怎么治疗我？”

杜岚说，“我有我的方法。”

我疑惑，“你的办法？那是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