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岚来了,他在钟亦霖坐在沙发上整理资料的时候来了。是钟亦霖去开的门,我听见钟亦霖笑着和他打招呼,“你来了,进来坐吧。”
这是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微笑和语调,虽然所有人都察觉不到,可是我能听的出来,因为他的语速不对。
一个人如果太能装,装的漫不经心,装的风轻云淡,那个时候你就要屏住呼吸听他的呼吸,听他的声音,闻他的语速。
如果这其中有一样有了变幻,那就是他在不自然。
钟亦霖将杜岚堵在门口,声音友好至极却奇怪的将自己的整个身子堵在门口。
我看见了这一切,因为我偷偷的下了床,躲在门缝间偷看。
杜岚回,“嗯,凤歌要我来陪她。”
“哦。”这时,钟亦霖轻轻的点着头,将自己的身体错了些许,留出一条只容一人进的缝隙。我看见杜岚的眼角在抽搐,他嬉笑着推了推不知何时又买的黑丝眼镜,玩笑似的说,“学长你站在这里,我似乎不太好进,最近吃胖了点又没锻炼,身材有点走样,这个缝我好像挤不进去。”
“不锻炼,肥肉不赖着你赖着谁?”钟亦霖挑眉,同样玩笑道,“能进就挤进来,以前读大学的时候,你不经常趴门框挤门缝吗?以至于某次头都卡在档案室的门缝里了,还是我去找老包要的钥匙救的你。”
“嘿……”杜岚干笑两声,弱弱的回,“姓钟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丢脸往事,就不要拿出来说了吧?哥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
“噗……”我趴在门缝上听,一个没忍住掩口暗笑,却极力压抑着,在心间暗自脑补杜岚脑袋被卡学校档案室的样子。
钟亦霖哼哼了两声,挑挑眉稍。
“你别逼我啊,你千万别逼我出手啊,咱俩半斤对八两,你也是有把柄在我的手里的,信不信我等会都整理出来,发到各大高校的BSS上置顶去,标题——八一八高校男神,法学院高等教授钟亦霖大学时的那些事儿。”杜岚脸不红气不喘的回。
“你……”钟亦霖瞳孔缩了缩,“你觉得你的话可信度是多少?多少人会相信你?”
“嗯哼。”杜岚动了眉梢,嬉皮笑脸的从钟亦霖留出的缝挤了进来,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在屋里四处徘徊,压低了声音说,“小、丫、头,我来陪你了。”
“在那间房间里。”钟亦霖懒得看杜岚,重新走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整理资料,“小声点,我要整理资料,一会要去开庭。”
“噢了。”杜岚伸手对钟亦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朝着我房间走来。我急忙小跑着躺回了床上,装着漫不经心的看手机。
当杜岚开门的那一瞬间,我刻意将自己的声音变得欢愉,且放大了音量,“杜岚,你来了,这边坐。”
我没有示意他坐沙发,拍了拍自己的床沿。
因为杜岚没有关门,钟亦霖只要微微有眼角的余光便能看见我和杜岚所以的表情和动作,包括所有说出去的话。
“啧啧啧,这大好太阳,不出去你就不怕闷死?”杜岚很不客气,就这么随意坐在了我的床沿边,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满是笑容的脸上,两个酒窝深陷。他说话的时候,也不顾钟亦霖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伸手将我从被窝里提了出来,说道,“起来。”
“你再拽我,信不信我剁了你的手!”我哀嚎了一声,从身后抽过枕头就朝他丢去,目标是他自称英俊的脸。
“哎哎哎……”杜岚抬手去挡,“发型,我的发型,上午刚做的新发型!”
“还有新配的眼镜。”我鼓了鼓腮帮子,将枕头拿开,手托着腮笑眯眯的看着他鼻梁上的黑丝眼镜,啐道,“骚包!”
是骚包才每天戴黑丝眼镜,且还是一个三十多岁,整天装嫩的骚包!
“怎么能叫骚包呢?”杜岚神色凝然的阪正我的身子,严肃的说,“难道你不觉得,像有我这样的颜,且还是这样的身份,只有配上这样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眼镜,才能凸显我深沉的层次感么?”
“是层次不全吧!”我斜视他,鄙夷的回。
杜岚翻白眼,“胡说,没眼光!”
“眼镜我也要戴,借我玩玩。”我朝他伸出了手,一副你不给我也不行的模样。杜岚眼睛眯了眯,无奈摇头妥协,“好吧,也只有你了,谁叫咱是哥们。”
说着,他摘下了眼镜,却又心疼不已的吹了吹,念念不舍的说,“小心着点啊,昨天刚买的,很贵的!”
“拿来!”我完全将他的话无视掉,一把将他的眼镜夺过,架到了自己的鼻梁上,翻着眼睛看窗外。
唉……
平光的……
“哎,你和我说说,你的头怎么被卡在档案室的呗?”我用胳膊抵了抵杜岚的胳膊,满脸好奇的问,却又眼角的余光扫视一眼客厅。
钟亦霖在沉默,一张张的翻看着资料。
“这么有损形象的事情,能不能不提啊!”杜岚心脏被飙入了一只小箭,他一脸受伤的回。
“不行,我要知道,朋友是不可以隐瞒的!”我断然否决。
“这个,那个……”杜岚眼睛骨溜溜的转,四处游看。我不依的伸手抓他的胳膊摇晃,“说嘛说嘛说嘛,说出来给我开心开心!”
“当年吧,在我们学院有一个女孩。”杜岚被我摇的无可奈何,道,“那可是女神级别的啊……嗯,虽然当年我也称的上是学校的一男神……”
“不要脸,快说!”我唾弃道,“就你还男神。”
“嘿,我怎么就不能是男神了?”杜岚不爽的看着,“不信你去问亦霖,当年哥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
“啰嗦死了,叫你说脑袋怎么被卡的,你却和我扯那么多!”我又果断的拽过枕头,去砸杜岚的脸。杜岚举双手讨饶,“发型,我的发型,啊啊啊……别砸了,我说我说!”
“噗,算你识相。”我挑动眉梢,一副饶你不死的表情,“快说!”
“当年那妹子不是要考……”
“我走了!”杜岚不过刚想开口说话,坐在客厅的钟亦霖忽然大力的合了一下文件夹,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哦。”我的笑容微微凝固,却又拼命的装着自己不在乎,别过头看着窗外。杜岚的目光在钟亦霖的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我的身上,无奈摇头。
“晚上我可能不回来,你要是饿了就去外面吃。”钟亦霖走到门边,将门拉出了条缝,却又止住了脚步道,“杜岚,没事带丫头出门走走,别让她一个人闷在家里。”
“好。”杜岚微笑点头。
然而杜岚话语的尾音未落,钟亦霖便已出了门外,那门在他的带动下‘碰’的一下关了起来。
那声音,震的我的心肝脾肺都在疼。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我渴望和那些人玩,可是在那个地方,包括大人小孩,都嫌弃我。大人不让小孩子接近我,说怕我会带坏他们。而小孩子则嘲笑我,鄙视我,唾弃我,疏离我。
“你只是生病了。”杜岚叹息。
我反问,“什么病?神经病?”
“不是。”杜岚又摇头,“这种病像感冒一样,你要是不治的话,它就会越来越黏着你。只要我们对症下药了,很快就会好的。”
“可是,我有药的。”我重新将脸埋在手臂间呜咽,“钟亦霖就是我的药,可是他却不肯给我治,他要把我送给别人医治。”
“学长很爱你。”杜岚柔声劝我,“因为我知道学长很爱你,所以他才会想带你去看病。如果是我,我也会那么做。”
“可是……”
“你要明白,只有爱到极点,才会患得患失,也才会顾忌到那样做对她有几分好处几分坏处。”杜岚顿了一下,继续道,“因为学长爱你,所以他害怕你被流言蜚语中伤,他害怕你会病上一辈子,他会害怕他不能保护你一辈子,所以他才会想治好你。你好了,就算他不在了,起码你也有自我保护的能力啊。”
“是这样吗?”我茫然的问。
杜岚重重的点头,“嗯。”
我不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和你说过吗?”
“没有啊。”杜岚摇头,“你忘记了,我是心理研究的高校导师,其实稍加想象你们的关系,就可以猜出了一切。”
“我们的关系?”我像个懵懂的孩子,不停的问着杜岚问题,“我们不就是相爱的关系吗?”
我爱他,他爱我,这就是相爱的关系。
杜岚摇头,“你们还有一层关系,是父女。”
“我们不是……”我本能的激动了起来,想要否认杜岚的话,想要去抓狂。我最不愿听到的就是我和钟亦霖是父女的关系。
“别激动!”杜岚知道我会激动,急忙撰住了我的双手紧握,安抚着,“我只是在帮你分析,让你了解一些事情。你们的父女关系是被法律认定的,而钟亦霖、我的学长,他则是法学院的高等教师,他几乎可以把每一条法律熟记与心。”
他……他能够把每一条律法熟记与心……
我死死的咬住嘴唇,不想说话。
“因为他将你当做女儿,他疼你爱你,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这种感情超越了你们本该有的。”杜岚沉吟了片刻,一条条的解剖着钟亦霖的心理,“先一层是道德,再一层是法律。不管是道德的,还是律法的,你们现在在一起,就是不被接受的,这也是他彷徨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我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