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玩具店里各种毛茸茸的玩具。

“停车。”我说。

我从玩具店里抱了很多软软胖胖的玩具带回了家。

把玩具放回卧室的床上，那晚我抱着他们沉沉睡去，第一次感受到久违的温暖。

第二天去上学，我走进教室里就看见很多人朝我不怀好意地笑。

坐下来后，一个男生走过来说：“没想到陆家的三少爷还跑去玩具店买娃娃，看你长得就像女孩子，没想到你居然这么像个女人，还买娃娃，哈哈哈。”

我站起来，一拳把他的下巴打得脱臼了。

然后我被送到校长室里，带着金丝框边的女校长看着我说：“陆家鸣同学，你上次已经被记过，这次出现这么恶劣的打人事件，必须要以退学处理。”

我从小到大第一次求一个人，低声下气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不怕退学，只是怕母亲伤心。

校长绕过典雅的办公桌，两手按住我的肩膀俯视着我，金色的链子在空中一晃一晃。

“陆家鸣同学，我告诉你一件事情，无论什么时候，运用暴力都是最愚蠢的办法，打人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自己如果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好，我就免除对你退学的处罚，但是记过是免不了的了。”

我没有立即回到班级。在校长的办公室里掏出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她没有管我，在处理手里的文件，只是时不时会瞟一眼我在干什么。

一个小时后，我去了校医院找到那个被我揍了的男生，和他好好地谈了一下。在所有人惊异的眼光中，我们两个人互相搭着肩膀亲密地回到教室里。

下课了，他主动过来抱住我，对教室里的所有人说：“我和家鸣之前因为误会打闹了一下，不过不打不相识，我和他成了好兄弟了，我告诉你们这些女生，要是再敢在他背后闲言碎语，我对你们不客气！你们这些女生也别指望家鸣会喜欢你们了！”

说完，就有女生哭了起来。

他从此成了我的朋友，而这出打人事件，两边的家长如今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只是那天回到家，我又把所有的玩具全部扔了。

多年后再回母校，校长依然没变，她看到我十分开心，一直拍着我的手背说：“家鸣，我那时就知道你不是个平庸的孩子。”

九

暑假到了。

我正在家里预习功课，母亲推开房门，和颜悦色地对我说：“家鸣，我带你去旅游，你开心吗？”

我停下手中的笔，心中掠过一抹怪异之感。

那时我并不知晓自己的母亲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妈妈，你想去哪里？就带我一个人去吗？”

“对。”她说完，就急急地拉我朝外面走，路过管家时对他说：“我想带家鸣出去和几个太太们玩玩牌，老王你就别送我们了，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恭敬地和我们道别，接着母亲坐进去车里，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母亲一直没说话，我心里奇怪，问：“妈妈，今天去哪个太太家里打牌？”

“去……张太太家里。”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声音有些发僵。

我看了一会窗外的景物，随即明白过来：母亲走的路线，根本不会通向张太太家！

我的心坠入云底，仔细地从后视镜里观察母亲的神色，却见到她眼睛紧盯着前面的路况，隐隐地，苍老的面孔上有些悲壮的表情。

我以为妈妈是要带我去寻死。

“妈妈，你想去哪？”

我再次紧紧交叠住双手，语气尽量平和地问她。

“家鸣啊。”她似在叫我，又似在叹息，“对不起，妈妈骗了你，妈妈要带你去别的地方，可能再也不会回到香港了。”

“妈妈，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

“我们要去大陆，去一个叫A市的地方。”

母亲那双青筋满布的手此时看上去十分可怖。

“家鸣，你愿意跟我去吗？”母亲已经泣不成声。

“妈妈，你要去哪里，我都跟着你去。”我回答。

只是我并不知道她当时，是想找到那个女人的孩子杀死她，然后再带着我一起自杀的。

母亲只有年轻岁月时享受过那么一丁点的幸福，曾经靠着那些回忆努力存活的她，此时美好的过去已经被她消耗殆尽，徒留现实的千疮百孔让她难以面对。

她爱极了父亲。

她用自己的忠贞换来的，是父亲彻头彻尾的背叛。

现在，她撑不下去了。

十

从香港去大陆也是颇费周折。

这期间，母亲表现的一直十分平静。

她把我照顾的井井有条，还能愉快的和我说些学校里的事情。

很显然，这次的出行，她计划已久。

我们到达A市的时候，因为话语不通，还被坑了很多钱。

安顿下来的第三天，母亲牵着我的手，来到一个地方。

那里靠近河边，人很少，我看到一个穿着很漂亮的连衣裙的女孩子在河边玩耍。

河岸围了一层浅浅的栏杆，年岁尚小的孩子无法翻过去，但是如母亲一样的成年人却可以轻易越过。

我记得那一日的下午，天空被阳光罕见地染成金色，照射下来，连空气都弥漫着橙黄的暖色薄雾一般。

母亲牵着我的手来到这里时，刚好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这里玩地上的石头，而身旁居然没有照看她的成人。

难道上天也得知母亲那一刻的想法，故意让那个女孩独自一人在此玩耍，想看一看母亲的抉择？

母亲的手，在那个燥热的下午，异常的冰冷。

她轻轻放下我的手，从包里拿着照片看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个正在玩耍的女孩。

那只握着相片的手颤抖起来。

我站在她身旁，抬起头，努力地想看到她的表情，却只是徒然。

小女孩听到背后的动静，转过身好奇地看着我们。

她的连衣裙上有大片的碎花，眉毛细细长长，两只眼睛像闪闪发光的玛瑙，唇角咧出美好的弧线，露出里面残缺不齐的牙齿。

她先是看了看母亲，然后望向我，居然“咯咯”地笑出来。

这时，母亲突然缓缓地蹲下来，把地上捡到的石头丢给那个女孩子，每一颗都扔的离自己近了一些。

女孩很开心地在地上捡起一个个小石头，为了捡到每一个，她离母亲越来越近，最后，终于来到母亲面前。

母亲蹲着，把一颗颗石头高高地朝上抛出去，又稳稳地接住，小女孩觉得很好玩，嘴上嚷嚷着我听不懂的话，也学着母亲那样抛起石头来。

小女孩抛了几颗以后，母亲一把将她抱住，站了起来。

大概因为蹲在地上太久的缘故，母亲站起来趔趄了几步，小女孩在怀里摇摇晃晃地，又笑了起来。

自始至终，她没有对我们母子俩产生过分毫的戒心。

母亲抱稳了她，一步，一步，朝河边走过去。

霎时，一股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摄住我。

我站在原地，好像被钉死了一般，看着母亲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

我好像明白她要干什么了，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母亲慢慢地，轻轻地抱着女孩向前走，没有看见栏杆似的迈着步履走过去，直到她的双腿被栏杆上的锁链绊住。

她抱着怀里的女孩，动作在那一刻静止了。

“妈妈！”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她一声，浑身不由自主地因为这句话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