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峤却抱住裴姝怡的腰,往后躲着却探出脑袋瞅着裴廷清,嘟着嘴对妈妈说:“坏人来了。”
“他不是坏人。”裴姝怡转身蹲下来抚上言峤的脸,没有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父子相认,这一刻她心里更多的则是酸涩,胸口堵得慌连呼吸都有些困难,裴姝怡眼中闪烁着泪珠子,唇边却是含着笑,温柔地告诉言峤,“他是言峤的爸爸,项叔叔不是。言峤不是一直想要爸爸吗?去叫他爸爸。”
无需太多的言语和解释,她相信睿智如裴廷清,不管他是否知道当年事情的真相,但任谁看了言峤的长相,都不会怀疑这是裴廷清的儿子,何况骨肉相连,裴廷清对自己的儿子不会没有感觉,既然他能假扮成医生叔叔跟言峤玩耍,送言峤那么名贵的手串,至少代表他不排斥言峤这个孩子。
裴廷清的目光紧锁着言峤,他放在口袋里的两手慢慢地握成拳头,心里太紧张忐忑,特别在意言峤是如何看待他的,也太害怕言峤不认他这个父亲,就在言峤用那双漂亮的深褐色眼睛朝他望过来时,他的心也一点点揪紧了。
言峤仰头瞅着裴廷清,他长得很好看,但心肠却坏,短暂的对视几秒钟,言峤摇摇头抗拒地说:“不,他不是爸爸,言峤的爸爸是好人,他是坏人。那天他让那个坏女人打我,而且他还让那些人打妈妈,言峤才不认识这样的坏人。”
裴廷清的胸口像被重物击中一样,身形猛然晃动一下,面色和唇色都泛着苍白,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评价,他心里很不是滋味,无声地苦笑出来,过了一会他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裴姝怡牵着言峤的手跟在后面,三人一起走进公园,寒风呼啸天寒地冻的,这个时间点也没有多少人,裴廷清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而裴姝怡隔着一段距离也坐在了椅子上,她把言峤的围巾往下巴处拉了拉,让言峤站在她的腿边,她从后面紧紧地裹着言峤,避免言峤受寒。
但言峤还是怕冷,一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特别好看,却是看得裴廷清心里疼痛,连忙脱下外套递给裴姝怡,让裴姝怡用外套包着言峤。
裴姝怡礼貌地对他颌首,接过带有他身上炙热温度的外套要裹住言峤,但言峤却生气了,拽掉外套直接丢在了地上,“言峤不要坏人的东西,言峤一点也不冷。”
裴姝怡捂住嘴,眼睛里一片通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头看向裴廷清,他却是不以为然地勾起唇,“没事。”,说着弯身从地上捡起外套,他拍掉上面的雪,也没有再穿,而是挂在了臂弯上。
这是裴姝怡没有预料到的,大人对孩子的第一印象果然很重要,估计宁怜梦那一巴掌,会让言峤记住一辈子,而裴廷清当时没有出手相帮,言峤也把裴廷清定义为坏人,不愿认他这个爸爸,裴姝怡没有再说什么,把自己身上的毛呢大衣脱下来裹着言峤。
言峤转过身去,手臂攀上裴姝怡的膝盖,脑袋埋在裴姝怡的小腹上蹭着,“言峤不冷,妈妈怀里好温暖啊…………”
裴姝怡摸着言峤的脑袋,唇边不自觉地浮起浅笑,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有一种为人母亲的柔美和贤淑,总归是三年过去了,他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会抱着他撒娇的小女孩,而他也不再是曾经轻狂、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们都变得成熟,时光也让他们心的距离越来越远,直到如此刻这般客套、陌生。
裴姝怡仰脸看着苍穹,没有月亮和星星,只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所以时至今日即便有机会能跟裴廷清这样平静地坐在一起,一生中也不会看到第二次像那晚一样的星空了,过去的永远不可能再重来,便是成为了再不能奢望的回忆。
裴廷清也随着裴姝怡一起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但有些事却始终还是要有个彻底的了断,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姝怡的脖子仰得有些酸痛了,她收回目光凝视着怀抱里的言峤,用很平淡的语气告诉裴廷清,“这个孩子是你的,若你不相信的话,可以去做亲子鉴定。”
裴廷清的唇线紧抿着,也是波澜不惊地应着,“嗯。”,在机场言峤抱住他的腿叫爸爸的那一刻,他就有所动容了,其实并没有刻意去做亲子鉴定,只是在与言峤的骨髓配型时,他才顺便检验了dna,而那天晚上下属交给他的检验单里,表明他的骨髓确实不能换给言峤。
“如裴夫人所说的,不管我们大人之间怎么样,孩子总归是无辜的。”不知道裴廷清会不会问,裴姝怡还是主动提起了当年所谓的真相,“事实上算起来,几年前从你最后一次离开日本,我就怀了你的孩子,但在跟项宇曜在一起后,才知道自己怀孕了。”
“当时之所以骗你说孩子才三个月,并且还是项宇曜的,是因为我身为一个母亲,不舍得杀掉这个小生命,也担心你知道孩子是你的后,你会跟我抢孩子,正如这三年来我不愿意回来一样,其实若不是因为言峤的病,我想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回来…………”
如果言峤没有病,她就可以带着言峤安安稳稳地过完一生,她一个人孤身到老也罢,只要言峤好好的,至此她死也无憾了,但命运总是太曲折又残忍,如今她回来了,为救言峤而再次靠近裴廷清,却只留下满身的伤痕和心痛,若是能让她一直守着那样美好的回忆,用来支撑一生,那该有多好?
终究一切还是被毁了,今晚她和裴宗佑做这笔交易,最后她连言峤都要送回给裴家了。
裴廷清一言不发地听着裴姝怡说,他面无波澜,就好像是这些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一样,大概是他已经完全放下过去了,当年的真相是怎么样的,对于他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裴姝怡觉得他应该和裴宗佑一样,儿子是他的,他想把言峤带回裴家。
裴姝怡咬了咬唇,泪水湿润了眼睫毛,冬日的夜晚里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裴姝怡没有再去看裴廷清,她只是不断地搂紧言峤,心里害怕想找到唯一的寄托,“裴宗佑的骨髓能换给言峤,而让他答应救言峤的条件,是让我把言峤给你们裴家。另一方面他让我以裴家千金的身份嫁给项宇曜,举行一场婚礼。当然,这点裴宗佑并没有逼我,是我心甘情愿的。”
“毕竟我也跟项宇曜在一起那么久了,只是一直顾虑着言峤不愿意接受项宇曜这个爸爸,我和项宇曜才没有补这场婚礼,而如今为了保住言峤的性命,我也只能暂时委屈言峤。如果明天的手术顺利的话,一个月后我就会和项宇曜举行婚礼。”裴姝怡一气呵成地说到这里,抿了抿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唇,她顿住话语,转头在灯光下凝视着裴廷清,“当年你邀请我参加你和宁怜梦的婚礼,不巧的是正赶上我早产,没有能送上我的祝福,也是一种遗憾,而如今我要嫁给项宇曜了,你会来参加我的婚礼吗?堂哥…………”
那时她能体会到裴廷清邀请她参加婚礼时,裴廷清的绝望和痛苦,但此刻她伪装的那么好,她所有的表现和话语一如三年前一样无懈可击、滴水不露,那么裴廷清一定不会知道她心里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