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因为别人而忽视他,他却不会不顾一切地拉走她一样,他们两人都是极度清醒自持的性子,哪怕有一方感情用事一回,或许他们的关系也不会一直这么僵硬,从认识到现在整整过了八年,都没有多大的进展。
段叙初挂断电话,他再次关掉手机,不是故意不让蔚惟一联系到他,而是他一面搭理着江氏的生意,背后又操控着他自己的组织,平日里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亲力亲为,他太忙,忙到没有时间发泄放纵。
而今天他想消极怠工一次,什么也不去管,什么也不用筹谋,什么也不用安排。
平日里无论再累再烦,他的小宝贝一个甜美的笑脸就能消除他所有的疲劳,让他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此刻女儿不在,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好像除了囡囡外,他似乎什么都没有,只能一个人坐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面对眼前让他恐惧的一片大海。
果然,为了一个不在乎他的女人,他抛弃他最爱的女儿,这样的行为,太不明智。
段叙初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蔚惟一还是没有来找他。
他起身往门外走去,借着一片月光,一步一步地、从容不迫地走向海滩,直到离让他差点葬身的大海越来越近。
他用手指解开身上的外衣扣子,脱下来后优雅地丢在一边,上身只穿深灰色的衬衣,他抬腿迈入海水中。
夜间的海水冰凉刺骨,然而更让他恐惧的是身体一点点被海水覆盖、淹没时的那种感觉——慌乱、无助,想挣扎却逃脱不了被海浪吞噬时的绝望。
随着一步一步走下去,海水漫至脖颈,段叙初突然阖上眼睛,然而耳边却有呼救声不停地响。
他知道那是来自于曾经八岁的自己。
过了不久,咸涩的海水滑过喉咙,段叙初一口咽下去,随后他猛地沉入海底,黑暗彻底包围了他。
蔚惟一等裴言峤的车子开走后,她立马又打了一遍段叙初的手机,但那边依旧关机。
她只好向周医生询问,在周医生告知她段叙初整个下午都待在海边的小木屋里时,她再也不做迟疑地开车赶过去。
蔚惟一没有在屋子里找到段叙初,她打电话给周医生,一边关上门离开,准备回段叙初的住所,却在经过一片海域前时,隐约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一步步往海水里走。
蔚惟一的手机顿在耳边,眼眸一点点睁大,那个熟悉的背景几乎让她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她看到海滩上段叙初的外衣,手中的手机一下子跌落在地,怔怔地僵硬在原地。
突然地一个海浪打过,蔚惟一猛地抬起头,远处的海面上黑漆漆的一片,但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看到段叙初猛地沉下去的身体。
蔚惟一抬手捂住嘴,一瞬间丧失了喊叫的能力。
“段叙初!”蔚惟一呆愣半晌,反应过来立马脱掉脚上的高跟鞋子,走进海面后她借着刚刚的一眼,往段叙初的方向疾跑而去。
起初海水还太浅,不能游泳,在水里奔跑实在困难,蔚惟一踉踉跄跄的,水声哗啦啦地响,溅起高高的水花,把她的头发和脸都打湿了,所幸海面上此刻已经是风平浪静,没有海浪再打过来。
蔚惟一耗费了很大的体力,最终还是跑到离段叙初最近的位置,海水只到她的脖颈,不至于淹没她,她站在那里盯着海面,漆黑而平静的,根本不见段叙初的踪影。
这让她感到绝望而恐惧,就跟那晚跪瘫在雪地里怀中抱着血淋淋的死婴一样,她浑身不停地颤抖着,声嘶力竭地喊:“段叙初——”,眼泪猝地滚落而出,不一会她已经是泪流满面,像是没有了力气,她的膝盖渐渐弯下去。
冰冷咸涩的海水漫过嘴鼻,蔚惟一却感觉不到那种窒息,唯有整颗心抽搐着,痛不堪言,隔了半分钟听不到回应,蔚惟一哽咽的声音低下去。
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支撑她活下去的,不是蔚墨桦、不是杀父之仇,也不是她夺回家产的使命……而是段叙初这个男人。
她活着,是为了再次走到他身边,恨也好,为死去的女儿复仇也罢,无论以何种心态、何种目的,她所求,原来只是想留在他身边。
她曾经割腕,血一点点流出来,恍恍惚惚之际,她突然想起段叙初,于是她立马为自己拨打了急救电话,那时她想她不能死,她要找他,为自己的女儿偿命。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他,但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对他用情竟如此之深,深到他是她活下去的动力,深到没有了他,她竟然没有再活下去的意念。
原来她这么自私,她自以为自己冷静清醒,这一刻才发现她其实是为了爱情而活的女人。
“段叙初——”蔚惟一歇斯底里、泣不成声,只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渐渐地漫上来,覆盖住她的眼睛,酸涩而涨疼,让她无法再睁开,她出于本能地闭上。
恰在这时前面不远的水中传来“哗啦”一片响动,蔚惟一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睛看过去,只见那里已经露出海面的一张模糊的脸。
蔚惟一的眼泪一下子凝结在瞳孔里,回过神来后她一面往前走,失声叫着他的名字,“阿初——”
段叙初听到这一声哭喊,他整个脊背一震,像是僵在原地一样,好半晌才慢慢地转头,一眼看到站在那里哭得快要脱力的蔚惟一,他的瞳孔猛地一阵紧缩,紧接着疾步向她走过去,“你做……”
话还没有说完,蔚惟一突然猛扑过来。
段叙初猝不及防之下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出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正要伸出手臂反抱住她。
蔚惟一却在这一瞬间用两条手臂死死地抱着他的脖子,腿也缠住他精壮的腰身,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她的半边脸紧紧贴在他的脖子上,滚热的泪水淌入他的脖颈,语无伦次地、低低地哀求:“不要阿初……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求你了……”
段叙初墨色的瞳孔一下子放大,展开的手臂生生地顿在半空中,渐渐变得僵硬,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跟个雕像一样,做不出任何反应。
直到感觉那一片滚烫的泪水暖热了他冰冷的脸颊,他才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把怀里哭得没有力气的蔚惟一拉出来,他沉着脸色问:“你做什么?”
蔚惟一瘦削的肩膀颤动,连语句都随之断断续续的,“你又在做什么?”
“我……”段叙初锁着蔚惟一苍白的脸,抬起一只手掌抚上去,唇角微微勾起,玩味而戏谑的语气,“你以为我是自杀,所以你害怕成这个样子?蔚惟一,你是真的在乎我,还是我死了,你就没有生意了?”
蔚惟一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没有听清楚段叙初在说什么,朦胧的视线里只看到他一张一合的两片薄唇,像是刀削一样弧线优美,微微弯着,在月色下泛起潋滟的光泽。
蔚惟一像被诱惑,紧紧地盯住他几秒,在他不明所以的神色中,她狂猛地吻住他。
“唔……?”段叙初还是第一次被强吻,而且蔚惟一这架势像是要吃了他一样,贴上他的唇后她就用牙齿咬他,力道狠得让他的眉宇一下子紧紧皱起,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