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和轻度迫害妄想症,发病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病情已经很严重了。”颜昕伊对当年钟兴泉的行为做出了诊断。
“你说的没错,我带他去看了精神科医生,就是这样的诊断结论。只是不发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余璐青接过话头,“他不肯配合治疗,没有攻击性的情况不能强制入院,所以也没有解决办法。”
烟蒂上的火光在钟恪南的瞳仁中跳动,他从来不知道,当年悲剧的根源,其实来自于父亲,而不是母亲。透过朦胧的烟雾,余璐青的脸庞逐渐和童年记忆中母亲的脸重合了。她们姐妹二人容貌相似,余璐青保养得很好,年过半百依然姿容端丽。他眼眶湿润而情绪激荡了。
詹向阳深吸了一口烟,继续说下去:“我那时候刚好因为工作调动,也去了合肥。钟兴泉就更加认定如珊是因为我才坚持要和他离婚的,到处辱骂、造谣。我也懒得和他计较,反正一走了之,眼不见为净。出于对朋友的关心,我尽我所能照顾如珊,等她病情稳定后,推荐她进了我所在的科研所工作。如珊本身很优秀,工作又努力上进,很快就受到了重用,成为科研骨干。
她打算等在那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就跟你爸谈判,把你接过来。可就在那时,却得到了你爸酗酒坠河死亡,你已经被奶奶接走的消息。因为听信了你爸的谣言,你们全家人都对如珊非常仇恨,特别是你的奶奶,认定儿子是被她害死的,恨她入骨,根本不愿让她见你。在那种情况下,她的抑郁症又发作了,而且比以前更加严重,接近精神崩溃,无法正常工作,也不愿与人交往,这一治疗就是好几年。”
詹向阳深倚在沙发中,没有再说话,烟雾笼罩住了他整个的脸。
“那时候我已经移民美国,拥有公民资格,我觉得让姐姐换个环境生活,对她的恢复有好处。征询了姐姐的意见后,她也愿意到国外和我一起生活。我就为她办了出国申请,把她接到美国疗养。姐姐出国后,整个人的状态慢慢好转,她开始愿意和人交往,也积极工作,融入当地社会,总算过了好几年平静的生活。可是,上天对她实在太不公平了……”余璐青声音哽咽,她端起茶杯,眼睛迷蒙的注视着杯里那淡绿色的,翡翠般的液体,“三年前,姐姐出了车祸,医生判定是脑死亡,靠呼吸器和进食管维持生命,等待家属决定是否拔管。我们不忍心马上拔管,硬是维持了大半年,期待能有奇迹出现。但是,奇迹并没有出现……”
她低头注视着茶杯,一滴泪静悄悄的滴入杯中,绿色的液体立即漾出无数的涟漪,“这样拖着,姐姐也很受折磨,最后我们只能同意结束那毫无意义的治疗,撤掉呼吸机和进食管,让她自然死亡。”
颜昕伊沉默着,倾听这一段经过是让人心酸的。
“故事可以结束了。”詹向阳的声音幽冷深远,仿佛是从遥远的山谷中传来。
钟恪南喷出一大口烟雾,他那深沉的面容隐在腾腾的烟雾中。他不言也不语,在外表上,他是平静的,实际上,他的内心如沸水般翻腾着,他的头痛得厉害,心更是剧烈的疼痛着。良久,才虚弱吐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里挖出来的,还滴着血:“有妈妈的照片吗?我想看看。”
“当年拔管前我拍了一段视频,这次专门带过来,就是想让你看看。”余璐青打开手机,递给钟恪南播放视频。
颜昕伊和詹向阳都凑过去看,视频中,余如珊静静地躺着,鼻子里面插着管子,张大着嘴,吃力的呼吸着,每一口气,都好像用尽了她的力气。钟恪南下意识的隔着屏幕摸索着母亲的脸庞,手指带着神经质的震颤,映着泪光的眸子潮湿而清亮。
颜昕伊轻抚他的手背,给予他无声的安慰。他立即紧紧的攥住她,那样紧,紧得她发痛。泪水缓缓的沿着他的面颊滚落下来,他没有去擦拭,一任泪水奔泻,二十多年来的心灵桎梏,那些伤痛、委屈、失落、难言的苦楚,都在泪水中化为乌有了。
这几日官城的天气出奇的冷,寒潮来袭,气温骤降至零下,加上雨夹雪,气候坏到极点。但叶明超和盛兰亭的订婚家宴还是如期在一家高档酒店举行,只有各自的家人出席,席开两桌。
颜昕伊觉得自己身份尴尬,原本是不想参加的,但盛长天认定她也是盛家的一份子,并且他消息灵通,已经从钟恪南公司的精英们那里得知了颜昕伊和钟恪南的关系,坚持要她把钟恪南也一起带来,盛情难却,她只能答应了,也算是利用这个机会,正式公开她和钟恪南的关系,
盛家来的还是那几个人,人数较少,加上叶明超、颜昕伊、钟恪南和程仕泽,刚好凑成一桌,另一桌除了叶实忠和胡曼外,全是胡家的人,叶家的人一个都没有受到邀请。自从盛柏亨和盛星辰出事后,盛家的气压就变得很低,像有无数绷紧的弦张在室内,轻轻一碰就会引起断裂。这次因为大家商讨盛兰亭的婚事,气压好不容易才慢慢回升。
盛星辰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他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跋扈了。盛柏亨变得郁郁寡欢,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兄弟俩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只是关系变得很微妙,两人都小心回避着那些令人不愉快的话题。
盛长天也有一段时间陷入低潮,在邱娜苹的陪伴和开导下才慢慢走了出来。只有盛兰亭依然故我,她根本不关心家里发生了什么,也不在意家人的感受,还是一贯的以自我为中心,任性妄为。盛长天很为这个女儿头痛,却拿她毫无办法。
邱娜苹见钟恪南来了很开心,坐在他身旁问长问短的,她现在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颜昕伊反倒被亲妈冷落在一旁。她无聊地巡视四周,不经意间,目光和叶明超的对上,他立即躲闪开去。叶明超今晚对颜昕伊表现得很冷漠,除了刚入座时点头打招呼外,其余时间都没有正眼看过她。他和盛兰亭的感情似乎迅速升温,两人一直在小声交谈,形状亲密,但是颜昕伊看得出来,他是在演戏,在两家人面前,努力扮演一个温柔体贴的合格未婚夫的角色。
颜昕伊的目光又扫过程仕泽,他只顾着埋头吃东西,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事实上,他也是一个纯粹的外人,只是因为深得盛长天的器重,才拥有特殊的地位,能够经常出入盛家,也被邀请参加各种家宴。之前盛长天想要撮合程仕泽和盛兰亭,程仕泽肯定是知道的。现在盛兰亭已名花有主,看他那毫不在意的样子,想必原本对于这个刁蛮任性的千金大小姐也不感兴趣,只不过盛长天剃头担子一头热罢了。
外面雨雪交加,室内却是觥筹交错、热气腾腾,只是颜昕伊感觉到,在虚假热闹的表象下,空气里流动着紧张和压抑。盛兰亭一袭低胸的红色晚礼服,珠光宝气、粉面含春,这场婚事,最得意的人就属她了。她之前去找胡曼,是企图先造个声势,通过胡曼来对叶明超施压。但她没有把握胡曼会不会同意,如果实在不同意,只能寄希望于怀孕,为自己增添筹码了。没想到胡曼答应得非常爽快,还对她亲热有加,简直已经把她当未来儿媳看待了。后来确认并没有如愿怀孕,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反而庆幸没有怀孕了,她要好好享受和叶明超的二人世界,有个孩子多碍事。今晚之前,叶明超虽然同意订婚,但每次盛兰亭提出约会要求,他都以工作忙为由推脱。今晚难得叶明超对她这般和颜悦色,她喜不自胜,豪气地让服务生先拿三瓶茅台酒过来,要喝白的才带劲,才能尽兴。叶明超也不拦她,一副你高兴就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