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菡仔细看了看,“我认得这个保温杯,是去年师兄组织我们心理服务中心的几个咨询师去参加一个培训活动,赠送的纪念品。我也有一个,就在那里,其他同事也有人在用。”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办公桌。
颜昕伊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保温杯比对,的确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我习惯喝热水,这个保温杯出门带着挺好用的。”吴菡又说,“但保温杯是金属的,师兄自然不会用。他平常也不用保温杯,就只有在办公室的时候会用瓷杯泡泡茶。有一次他看到我带保温杯出门,还取笑我已经提前步入了中年,说保温杯是中年人的标配。”
“你知道他平常把那个保温杯放在哪里吗?”颜昕伊对保温杯非常在意。
吴菡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既然不用,应该是放在家里吧。”
对于这一切,颜昕伊觉得自己像是陷在浓雾里,茫茫然不辨途径。她叹了口气,转而关心吴菡的情况,“你现在成了这里的老板,能适应吗?”
“还好。”吴菡看起来几乎是平静的,但闪烁的眼睛中有着坚决和果断,“死者为大,这家心理服务中心是师兄一点一滴心血的结晶,也是我事业起步的地方。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他做过什么,我都会把这家心理服务中心好好守护下去。”
叶明超迫于无奈,同意和盛兰亭结婚,盛兰亭向来骄纵任性惯了,盛长天拿她毫无办法,既然她坚持要嫁给叶明超,而且两家门当户对,叶明超的自身条件无可挑剔,盛长天也就同意了。两家商定,先选个日子举办订婚家宴,再筹备隆重的豪门婚礼。
订婚家宴选在11月的最后一天晚上举行,那天是周日,原本也是余如珊以前的同事詹向阳和颜昕伊约定在安徽歙县见面的日子,由于要赶回去参加订婚家宴,颜昕伊便将见面时间提前到前一天的晚上。当天下午,颜昕伊和钟恪南到达歙县后,先去西递景区游玩,钟恪南告诉颜昕伊,他就是在西递村出生的,两三岁的时候全家搬到镇上居住。父亲去世后,他就被奶奶接到了官城,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是在哪栋房子里面出生,近年来发展旅游后,老居民纷纷外迁,也无从打听了。
他们徜徉在街道巷陌间,明清时期的古民居建筑,黑白辉映的马头墙错落有致,清流抱村穿户,恍如步入唐诗宋词的意境。后来他们登上村庄后山的半山腰,他从身后环抱住她,他们对着山下成片的西递村落,白墙、黑瓦、马头墙,宛若水墨之梦,而他们,也似那梦中之人。
钟恪南不知不觉的出神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夹着深深的叹息:“又回到这里,像在做梦一样。”
颜昕伊离开他的怀抱,转身望着他问:“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钟恪南默然不语,他的眼里有着迷惘的悲凄,显然童年的记忆对他来说一点都不美好,甚至是痛苦的。
“有吃过什么好吃的吗?比如……妈妈做的菜。”颜昕伊引导。
“红烧臭鳜鱼、铁板毛豆腐、椒盐南瓜花、青椒炒河虾。”几道菜名突然从钟恪南的记忆深处跳脱而出,他一口气说了出来。
“怎么还有臭的烂的。”颜昕伊故意取笑。
钟恪南的嘴角浮起一抹含蓄的微笑:“听起来是臭的烂的,其实非常美味。”
“说得我都馋了。”颜昕伊趁势说,“刚好肚子也饿了,我们去吃正宗的徽菜吧,尝尝有没有妈妈的味道。”
他们就在附近找了家餐馆,装修风格简约不失格调,让人感觉很舒服。钟恪南一口气点了红烧臭鳜鱼、铁板毛豆腐、椒盐南瓜花、青椒炒河虾、石蛙炖石耳等多道徽菜。
“你现在吃多了山珍海味,这种家常菜还吃得惯吗?”颜昕伊笑问。
“山珍海味哪里比得上家常菜,那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味道。”钟恪南很认真地回答。
“好吃。”菜上来后,颜昕伊边吃边夸赞,“比起你妈妈的手艺如何?”
“味道还是差了点。”钟恪南说。
颜昕伊抬眸凝望,有轻轻的愁,淡淡的忧,在他眼底的微光中弥漫开来。她只觉得仿佛那微光中的忧愁,也跳跃在她的心上。“你说过,对妈妈的印象很模糊。记忆中她总是很忙,很少有时间陪你。如果真是那样,你怎么会记得住她做菜的味道,还能对菜名记得那么清楚。你真的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家常菜的味道?”
钟恪南像是受到了莫大的震动,有些怔愣地望着颜昕伊,眼眶蓦的湿润了,语调也异常恳挚而深沉:“不只是一辈子,就算到了下辈子,我还是会迷恋那种味道。”
“你的那些记忆,有很大一部分,是你的爸爸强加给你的吧?”颜昕伊开始了她的叙事心理治疗,“他恨你的妈妈,所以故意在你面前说她的不是,甚至让你仇恨她。他给了你潜移默化的负面心理暗示。研究表明,由于敏感、脆弱和心理不成熟,儿童成为最易受心理暗示的群体。对孩子来说,无论怎样,一个是亲生父亲,一个是亲生母亲,孩子根本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个。
你爸爸的做法刺伤了你的心灵,让你因此产生丧失爱、被遗弃、不安全的感觉,并且患上了心理障碍。”
钟恪南目光渺渺茫茫的注视着窗外,身子一点都不移动,也不说话,似乎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
夜幕低垂,余如珊的妹妹余璐青家的客厅里亮着一盏大吊灯,余璐青、詹向阳、钟恪南和颜昕伊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在一屋子幽幽柔柔的光线里,四个人都有些儿神思恍惚,有些儿不敢相信,这聚会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而钟恪南自从刚才吃晚饭时,从颜昕伊那里得到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后,就烟不离手,眼睛里布满了红丝,此时他又燃起了一支烟,深深的抽了一口烟。
詹向阳也衔着烟,两人制造的烟雾氤氲、弥漫、扩散……客厅里的一切,都在烟雾笼罩中,朦胧如梦。
颜昕伊只用手抱着膝,做出准备倾听的姿态来。余璐青则默然不语,双眼迷蒙。
“你爸口中那个拐跑你妈的恶人,就是我。但事实上,我和你妈只是同事、朋友,连半点暧昧的关系都没有。”詹向阳开始徐徐道来。他是个颇有英气的中年男人,虽然身材发福,头顶也秃了,还是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你爸钟兴泉是个占有欲极强,又生性多疑的人。如珊不但外貌出众,而且学历比他高,工作能力也比他强,两人结婚后,差距越来越大。钟兴泉就开始疑神疑鬼,怀疑如珊会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他对如珊百般猜忌,简直就像个神经病一样不可理喻,而且还会想尽一切办法监视她,寻找一切所谓的‘证据’。我和如珊是同事,也是很好的搭档,我就成了他的重点怀疑对象。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出差,同行的还有两个女同事,她们是三个人住一间,但钟兴泉死活不相信,还对如珊拳打脚踢,把她打得浑身是伤。”
“那年你只有6岁。”余璐青接过了话头,她满眼哀伤地望着钟恪南,“家暴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在那以后,姐姐挨打成了家常便饭。就连她回娘家避难,你爸也怀疑她是借机和男人约会,追到家里来破口大骂。姐姐饱受折磨,患上了抑郁症,用水果刀割腕自杀未遂,被送到医院抢救。人是救过来了,但是精神恍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突然陷入痛苦之中无法自拔,晚上经常做噩梦,还时常会有轻生的想法。我们全家人都认为这样的婚姻不能再维持下去了,所以坚决支持她离婚,不惜和你爸撕破了脸,把她送到合肥的大医院去接受治疗。姐姐舍不得你,但是当时她那样的身体状况,根本无力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