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进院子西北角上有一个独立的双层小楼,掩映在竹林后面。
我跟在谈春雨的身后,踩着已经吱呀做响的木板楼梯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谈春雨从身上拿出钥匙开了门,拉着灯绳开了灯。
然后回头对我说道:“这是爷爷早年的书房,后来他的身体不行了,上楼梯太费劲,所以才搬到了花房里。”
我抬眼望进去,果然见里面书桌书架上都摆满了厚厚的书籍。
虽然这个书房已经被弃用,但是一眼望去,却是纤尘不染,很明显经常会有人过来打扫。
我跟在谈春雨的身后慢慢走了进去,正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谈春雨就从书架最顶上拉下了一个老旧的行李箱。
看外观和老旧程度,这个行李箱没有四五十年,也有二三十年了。
谈春雨蹲在地上,打开了行李箱,只见里面竟然是满满一箱子的日记本,从厚到薄,看封面,竟然还有从国外买的。
我低头看着他,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谈春雨没有吭声,只是从最下面翻出了一本打开看了看,然后递给我,嘴里轻声说道:“你看看。”
我接了过来,坐在椅子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翻阅起来。
这是一本从国外买的日记本,深绿色带银色暗花的封面用好看的花体写着Nicholas,我的指尖划过那个名字,轻轻问道:“Nicholas?这是爷爷的英文名?”
谈春雨点了点头。
我轻轻翻开,漂亮硬朗的手写英文便映入了眼帘,我低头看去,嘴里轻轻念道:“一九四七年七月十八日,晴。这是我回国的前一天新买的日记本,我想,我马上就要离开德国了,离开德国就意味着旧的一切就要结束,新的一切即将开始,我知道祖国此时正陷在水深火热中,我热切地希望回到祖国,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我知道自己微不足道,可是我想,如果千千万万在海外留学的同胞都能放下一切,回到祖国的话,那祖国一定会马上强大起来,民众再也不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我往下翻着,连着几页都是这种热血沸腾的心声,我想象着爷爷年轻时身穿长衫,手中握一本书,慷慨激昂说出这些话的样子,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
我连着翻了几页,然后慢慢停了下来,细细地看去,这应该是爷爷回家后不久写的,他在日记里这样写到:一九四七年九月二十日,阴有小雨。
我的心也像这天一般,不停地下着雨,我回来已接近两月有余,可是学校始终只安排我教课,并且禁止教员参加所有的游行示威活动,我的内心很苦闷——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学成归来,并不是为的回来教学生,而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是拯救祖国。
港城每天都有空袭和死亡,身边的朋友同事纷纷离开学校涌向陪都,可是我不能走,尽管教授学生并非我意,但是我有义务守护好这些孩子。
父亲丝毫不能理解我的苦心,依旧整日要求我去见各家小姐,我身在沦陷的中国,又怎么有心情去顾及儿女私情呢?
昨日父亲说起棠儿来,我们自小认识,我知她现在貌美聪慧,温柔娴静,是位脾气样貌家世都顶好的姑娘,只是国家尚且如此,匹夫之人怎可只顾自己而枉顾国家?
先生从未教我如此,我亦断不会做这样的人。
我轻轻念着日记里说的那个陆家小姐,低头问谈春雨:“这个陆家小姐,就是我奶奶吗?”
谈春雨慢慢站起身来,坐到我的旁边,轻声说道:“这是爷爷刚回国的时候写的,太爷爷逼他去相亲,可是爷爷一直说国家尚且动荡,没有心思考虑儿女私情。太爷爷逼着爷爷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死相逼说只要爷爷成亲之后有了孩子,就从此不再管他,他去游行也好,去苏区参军也好,都不再管他,所以爷爷才答应和奶奶见一面……”
我微微笑着看他说道:“想不到爷爷当年也是个热血青年……”
谈春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低声说道:“他现在也是……所以你不要气他了……”
我敛了笑,轻轻地嗯了一声,翻到爷爷和奶奶见面的地方,又继续看下去。
一九四七年十月七日,晴,天空万里无云。
刚刚随着父亲去了陆家,原本只是因我久居德国,好不容易回国了,去例行拜访一下。谁知刚落坐陆伯伯便把棠儿叫了出来说让我见一见。
我的心中很是不耐,我与棠儿自小便认识,只不过十年未见,何必再要专门见上一见?
我知这是父亲和陆伯伯想要撮和我二人,心中更是懊恼。
陆伯伯叫棠儿带我参观参观宅子,说是我许久没来,宅子变了好多。
我无奈只好随着棠儿去了花园。
棠儿许是看出了我的不耐,只是跟我说他的父亲并无其他意思,叫我不要多想。
我皱眉问她明知父母的意思,为什么要听从,难道她连一点新时代女性的觉悟都没有吗?
棠儿却抬头微笑看着我,轻声说道,父母之命不敢违。
好一个父母之命不敢违!
我偏偏不要趁他们的心愿,于是我摔了衣袖直接回了家。
回家之后父亲暴怒,将我锁在屋子里,言称不跟棠儿成亲,就不准我再去学校教学。
可是我怎么能不能学校呢?我不能参军,不能从政,如果连学生都教不了,我还能干什么?
我想,反正都是要走这一步的,不如妥协了好,直接跟棠儿成了亲,对父亲有了交待,那我便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于是我今天答应了父亲,可以跟棠儿成亲,但是成了亲之后他就再不能干涉我的生活。
父亲也应允了。
我看着日记,默默地想道:“莫非奶奶并不喜欢爷爷?只是为了完成父母的心愿才跟爷爷成的亲?”
想到这里,于是我快速地往下翻。
翻到其中一页时,我突然看到这么一句话:我看到棠儿的睡颜,心中却隐隐做疼,明知她心里没有我,可是我却喜欢她喜欢得无法自拔,如果她离开我会幸福,那我成全她……
看到这里,我猛地抬头看向谈春雨,谈春雨低头看了一眼,淡淡说道:“爷爷跟奶奶成亲时并不知奶奶已有心上人,结婚不久之后爷爷就渐渐喜欢上了奶奶,可谁知奶奶反而待他却越来越生分,爷爷刚开始只是不解,却还是一心只对奶奶好,直到后来,看到奶奶无意中写下的诗才知道,原来跟爷爷成亲,她的心中一直很痛苦。”
“爷爷自那之后消沉了好久,最后决定放手让奶奶走,于是不顾众人的反对,坚持要离婚,并且直接搬到了学校里去住,包括后来跟二奶奶结婚,都是爷爷为了断绝太爷爷想要撮合他们复合才故意做出来的。”
“爷爷结婚之前跟二奶奶说得很清楚,不会喜欢她,但是可以和她结婚,二奶奶当时也默认了。爷爷这半个世纪,替奶奶保住了尊严,也替奶奶保住了她心底的秘密,可是大家都不知道他所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太爱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