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指出的是,这条农业文明的北部边界并非一成不变的。在人类文明初始时期,地球表面温度要高于现在,发祥于燕山北麓和西拉木伦河两岸的早期农业文化—“红山文化”(公元前4000年—公元前3000年),其分布区间便是在北纬41-44度区间。而被形容为“小冰河期”的周期性温度变冷现象,又经常让中原王朝在两辽、河套等农业突出部的控制力遭到削弱。
值得一提的是,基于科尔沁草原在东北特别的地缘属性,以及插入华北东北之间的位置,民国时期曾在此建制过以西拉木伦-西辽河河谷为轴心,包含所对应的燕山、大兴安岭部分的“热河省”,以控制这个三方交汇之地。其行政范围大体对应现在内蒙古古的通辽、赤峰两市,河北的承德市,以及辽宁省西部。这也是为什么大家在研究那段历史时可能会看到“东四省”的说法。
剥离出北纬42度温度线后,东北亚现下诸行政区的在古典时期的原始属性,也就明晰了。总的来说,吉林、黑龙江两省及俄国控制的外东北地区,虽然亦有少量农耕和游牧经济作为补充,但整体应归类为渔猎经济区。在清朝将山海关以北视为自己的祖地时,最初用来统治这片森林渔猎区的是军府性质的“宁古塔将军”。历史和清宫剧爱好者们,应该能够从“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这句所带来的恐怖气息,感受到过它的环境之恶劣。由于地域过于辽阔及俄国的渗透,这片森林渔猎区后来进一步分割成为了吉林、黑龙江及俄属外东北三部分。
依托境内的冲积平原和较高的积温,辽宁和与之纬度相当的朝鲜半岛,则在历史上进化为东北亚的农业区。技术上看,假如没有蒙古高原和华北平原的影响,兼具农、渔、牧三种自然经济属性的东北亚地区,同样有机会形成一个自循环的地缘政治体系,甚至可将红山文化一类的文明萌芽作为这个体系的源头。只不过,这种理想状态并不存在。就东北亚两大农业板块来说,并无法摆脱来自中原王朝的影响力。
中原王朝想渗透到东北亚地区,最先要做的是控制隔燕山相望的辽河平原,然后再顺势控制身后的辽东半岛。想要做到这点,除了与透过科尔沁草原渗透进来的游牧者博弈以外,还要承受来自中北部渔猎区的压力。就两汉三国时期的情况来说,游牧压力具体展现在乌桓和鲜卑这两支东胡后裔身上。至于来自中北部渔猎区的民族,则被冠以夫余、肃慎、沃沮、高句丽等名。
从语言角度来说,东北地区的渔猎民族通常被归类为“阿尔泰语系通古斯语族”,在阿尔泰语系中与蒙古语族、突厥语族三分天下。想要理顺历史所记录下的那些东北渔猎民族间的亲缘关系,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这种研究中往往还夹杂着现实的地缘政治需求(典型的如高句丽的族属问题)。不过这并不妨碍,我们探究这片森林渔猎区的地缘特点。
相比游牧和农耕经济,渔猎经济要显得更为原始些。本质上游牧者和农耕者都是由渔猎都进化而成,在很多农耕区、游牧区的边缘,都会有森林渔猎民族的存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森林民族属于被边缘化和被同化的状态。“林中百姓”在蒙古高原的进化史就是典型的案例。这些优秀的战士都是在走出森林变身为游牧者之后,再出现在中央之国的视线中。而无论原始属性是游牧还是渔猎的政权,一旦入主中原又都免不被同化的命运(虽然会采取很多手段,如清朝的“木兰围场”来避免原始属性的消失)。
受渔猎经济的潜能影响,东北地区的森林渔猎民族在人口潜力上并不如蒙古高原上游牧者,更无法与长城以南的农耕区相比。如果说早在匈奴时代,游牧者就经常能够集结十万数量级的战士,那么渔猎属性的马上政权,军力往往只能万来计数。然而在复杂森林环境成长起来的渔猎者,其个体军事能力却要超过游牧者,一旦能够整合在一起,能够爆发出更强的攻击性。比如历史就曾经记载,游牧属性的契丹人在与女真人的战争中,感叹“女直(真)兵若满万,则不可敌”。
东北地区能够诞生出保有浓厚渔猎气息的政权,本质在于森林地带幅员辽阔,使得无论是游牧者还是中原王朝,都无法彻底同化那些渔猎部落。反之,那些生存于东北亚渔猎区的民族来说,如果想摆脱部落联盟状态进入成熟国家状态,单凭本身的力量也是不够的。他们必须要做到的一点是越过北纬42度温度线,在适宜大规模农作的立足,才能涵养足以发展文明所需要的人口。在这一需求下,长白山以西的辽河平原、长白山以东的朝鲜半岛,成为了东北亚渔猎民族谋求进化的两大方向。
如果能够西南向入主辽河平原成功,那么这些渔猎者甚至有机会在某代中原王朝衰弱时,越过长城建立政权,就像北亚游牧者经常做到的那样。历史上经由这一进化线路蜕变成功有建立金、清两代王朝的女真人。而如果将主力扩张方向放在朝鲜半岛方向,那么凭借朝鲜半岛半独立的地理结构,亦有机会依托半岛上的沿海平原成就一番霸业。沿这一路线进化的的典型代表,是崛起于公元前1世纪的高句丽王国。
然而无论东北亚渔猎在哪个方向进化,都难以摆脱中央之国的影响。从中原政权的角度来说,一旦在辽河平原立足成功,在没有动力和能力越过温度线进驻渔猎区的情况下,势必会尝试东入朝鲜半岛获得新的农业支撑点。汉武帝于公元前108年所建制“汉四郡”(包含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临屯郡四部分),便是遵循这一逻辑建立起来的。
汉四郡中央之国在朝鲜半岛建立直接统治的起点,但在汉四郡建立之前,起始于商周交替之际的“箕子朝鲜”与燕人卫满在西汉初年所建立的“卫氏朝鲜”,便已让华夏文明的触角延伸到了这片半岛之地。无论如何定性这两个朝鲜的政治属性,它们客观上为朝鲜半岛带去了更为先进的组织模式与技术。只不过,后来历史的演变大家也都清楚。朝鲜半岛纵然始终无法摆脱中央之国的影响,但终究还是凭借长白山脉的保护及半独立的地理结构自成一体。
与隔海相望的辽东半岛、山东半岛一样,朝鲜半岛本质也是一段由东亚大陆延伸入海的山地。这条成就朝鲜半岛的山地北部被称之为“盖马高原”(包括向东北方向延伸的“咸镜山脉”),南部主体为“太白山脉”。合长为1100公里,约合3000朝鲜里。整个朝鲜的平原地带,都是围绕着这条核心山地冲积而成,为此有着“三千里锦绣江山”之说。简单理解朝鲜半岛的南北分野,你也可以认为半岛北部围绕着盖马高原周边沿海平原而兴,南部平原则是太白山脉及其附属山地之水造就的。
不过无论半岛南北,那些沿山麓分布的平原面积都不大(在整个朝鲜半岛的面积占比不到20%),在丘陵和海岸线分割在显得十分细碎。受东南季风所带来的影响,半岛西、南海岸的降水更多,冲积而平原面积也较东海岸更大。平壤、首尔、光州、釜山等半岛著名城市,都集结于这两个方向之上。相比之下,东海岸的平原基本就只是沿山麓分布的狭长状。唯一勉强呈面状也是东海岸面积最大的一块平原,的处在盖马高原与太白山脉之间“咸境平原”(因行政上属于朝鲜咸境道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