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青衣江而上30公里,就能看到位于雅安市西北的芦山县,汉朝在这个位置上建立了名为“青衣”的县,青衣江即因此而得名。一条发源于邛崃县西侧、邛崃山东坡的青衣江支流“沫河”,向南流经古老的青衣县后注入青衣江干流。邛崃的母亲河是一条与“沫河”河源相邻的的岷江支流—“西河”。两千多年前,从临邛出发的司马相如,先沿西河上溯至邛崃山麓,然后再通过沫河进入青衣江河谷。
进入青衣江河谷后,最自然的选择是交通选择是顺江而下直抵乐山,再沿岷江水而下的话就能够抵达宜宾接入“南夷道”。问题是,如果汉朝的青衣县和现在的雅安市,只能在交通上起到这个作用的话,那么这个板块也就没有必要进入我们的视线了。至于属于它们的“西夷道”又是如何延伸的,我们下了节再具体展开。
益州9西夷道与永昌道
你很难用现在的民族划分,去对应两汉三国时期的民族。不过如果一定要给孟获找一个民族的话,他最有可能的民族是“彝族”。彝族的“彝”字本意是一种祭祀用的青铜酒器,更早的时候并没有用这个“彝”字为名的民族。真正用来称呼现代彝族的是西南夷的“夷”字。只是这个显然带有歧视成分的称呼,并不符合现代社会的价值观。因此在上世纪中叶被同音但却寓意更好的“彝”字所取代。
把这两个夷/彝的关联理顺了,你很自然会想到现在的彝族是当年西南夷中某个部族的后代。那么彝族先民在两汉时期,到底是被归类为“西夷”还是“南夷”呢?想知道问题的答案,不妨先看看现下彝族的分布范围。在四川、云南两省,现下存在有三个涉及到彝族的自治州,包括: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云南楚雄彝族自治州,以及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除此之外,还有多达20个行政名中包含彝族的自治县。无论在四川还是云南,彝族都是人口最多的少数民族。所谓“大凉山”的地缘范围,指的是以凉山州为核心的地区,与之接壤的彝族地区则被称为“小凉山”。
除贵州省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之外,所有的彝族自治地区均位于云南和四川省南部。而作为贵州最西端的突出部,拥有省内最大湖泊“草海”的威宁,本身在地理、地缘上与云南的关系就是最为紧密的。这意味着彝族的地理分布范围,涉及到的是云南高原与横断山脉两大地理单元。虽然民族世居之地并不一定会固定不动,但在迁徙时一定会沿途留下痕迹。这一分布特点意味着回溯到“西南夷”时代,彝族的先民应该属于西夷系统。
如果再深入探究,你会发现彝族先民与中央之国的故事,并不是起始于这片西南高地上。在汉王朝所列出的西夷名单中,有很多以“羌”为名的部族。比如刚才说的到“青衣县”,就是汉朝在征服青衣羌人之后建制的行政区。另一项鲜为人知的研究是彝族在语言上,与建立西夏王朝的党项人(又称党项羌)亲缘关系密切,同属“汉藏语系藏缅语族彝语支”。
一切证据都指向,那些被汉王朝笼统归入西南夷或者说西夷范畴的边缘部族,有相当一部分可能来自黄土高原。只是相隔如此之远的距离,这种情况看起来多少有点不可思议。更何况在解读氐人时,作为原始西羌民族南下部分的代表,他们的分布范围看似止步于西秦岭与龙门山一带,并没有入主成都平原。倘若被古蜀国阻断南迁路径,这一切又是怎么发生的。
这条南迁云南之路如果存在的话,必定会在沿途留下痕迹,并且被后世所使用。这条通道并非位于岷山之东的四川盆地,而是位于岷山之西的青藏高原之上,由于这部分高原当下为四川所辖,所以被统称为“川西高原”。其内部又依方位和地理特点分为“川西山地”和“川西北高原”两部分。前者对应的就是雅安以北的这部分东横断山脉,行政上主要为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区所辖;后者则与西秦岭相接,是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核心地理。
羌族在川西高原的存在,补上了黄土云贵两大高原间这条南迁之路的中间环节。战国时期秦国在陇右高原的强势扩张,被认为是触发羌人南迁的重要因素。在此之前,羌人已经自然渗透到了青藏高原和西秦岭山地。前者后来大部成为融合成为了藏族;后者在被湿润环境塑造出细微差异后,开始以“氐”人之名出现在商周的历史记录中。在秦人沿渭水上游向洮河的扩张时,不愿意臣服于秦人的羌人部落,除继续朝这两个方向迁徙外,还转而进入川西高原向南转进。
有两件影响中国历史的著名事件,能够帮助我们感受到这条羌人南迁之路的存在。公元1253年,与南宋在四川反复拉锯的蒙古大军,决定兵分三路取道川西高原攻取大理国;一次是1935-1936年,红色军队主力由溯青衣江而上进入川西高原,反向利用羌人南迁之路进入陇右高原,最终抵达陕北。
可农可牧的属性,使得羌人能够在气候差异如此巨大的范围内进行迁徙。这些羌系部落在进入横断山脉和云南高原,与当地原有的部落融合之后,并没有停下迁徙的脚步。有一支羌系部落后来穿越南横断山脉进入缅甸境内,并最终形成现在缅甸的主体民族缅族。此外整个地区复杂的地形,还分割造就了众多同源民族。仅明确可归类于藏缅语族彝语支的民族,就包括纳西族、哈尼族、傈僳族、基诺族、拉祜族、怒族等等。
想要彻底弄清西南众多民族的历史,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也不是我们今天讨论这一话题的初衷。这段虽然在历史上没有被认真梳理、记录过,但地缘脉络清楚的民族迁移史,最起码可以告诉我们两点:无论是否设置郡县,中原王朝想彻底在文明和民族层面融合这片土地,都是一个漫长的进程;二是能够对接成都平原和川西高原的青衣江,应该能够还能够向南打通一条,透过大小凉山地区进入云南高原的通道,而这条通道就是我们在寻找的“西夷道”。
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有需要再艰难的地形人类也可以开拓出道路来。在一片纵横数百里山地中穿行,最能够影响道路走向的是山间平原的面积。一片山间平原的体量越大、自给能力越强,以之为基础建立的统治力就越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前面说历史上中央之国对岭南的统治力要强于云贵。当下城市在扩张时,热衷于在中心城区之外打造副中心,同样出于这个道理。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汉中盆地在秦巴谷地以为中继,黄土高原与四川盆地间的地缘交流是否会变得更为艰难。在南夷道上,担当这一承上启下任务的是昭通所在的“昭鲁坝子”。而在西夷道上,承担这一职责的则是大凉山西麓的“安宁河谷”。
南北向的安宁河是一条全长337公里金沙江左岸支流,在与之同向流淌的金沙江最大支流雅砻江会合后,于四川省攀枝花市东注入金沙江。虽然在地理上安宁河被认定为是雅砻江的支流。不过从地缘角度看,安宁河却在整片山地发挥着主导作用。造就这一江湖地位的是安宁河平原的面积。这段南北长约150公里的狭长河谷平原,总面积达960平方公里,平地面积甚至比云南最大的坝子还要更大。可以说,在整个横断山区和云贵高原都是首屈一指的大坝子,仅此一项即可奠定它在金沙江左岸的地缘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