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黄土高原森林草原”属于农耕者的舒适空间,但游牧者同样有机会从中找到草场放牧他们的牲畜。理解这背后的原因,能够帮助我们解开一个谜题,那就是为什么曾经散布于黄土高原的羌戎部落,会经常被误解为“游牧民族”。然而实际上这种归类并不准确,既然有部分土地适合耕种,并且农耕能够让土地承载更多的人口。生活在黄土地带的羌戎民族没有理由,不在自己的经济结构中融入部分的农耕因子。这混和性同样出现在农耕民族身上。今天,在降水不太充足的黄土高原上,农民们仍会通过放养小规模畜群,来利用那些无法耕种的土地。
此外,农耕文明的边界并不是一开始就确定的。探索农耕文明的地理边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期间充满着与游牧者的博弈。如果将基本属性为农耕的华夏文明,历史认定为5000年的话,那么这一探索的时间跨度长达3000年。一直到2000年前,汉王朝将连续农耕区的外沿扩张到极限十五英寸等雨线,甚至通过灌溉技术运用,将与核心农业区相连的绿洲农业带,如河西、河套都拿下时,农耕文明在东亚地区的边界才算真正弄清…
回到羌人的问题上来。相信很多中国人,都能列举出几个北方草原政权的代表性君主来。最起码成吉思汗的知名度,应该不会比秦皇汉武更低。然而说到羌人政权和知名领袖,能够说出一二的就不会太多了。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在于羌人的生存环境及存在结构,与在欧亚大草原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有很大的差异。羌戎民族在生存环境上,要更为依托河谷地带,并且在生产方式融入了部分农耕成分。
河湟谷地并没有生成大型冲积平原,沟壑纵横是它的地理特点。而在黄土高原,除去以关中平原为代表的几个大型盆地以外,其它部分同样表现为沟壑纵横状。生活在这些河谷中的羌戎部落,彼此间即有共同性但又存在一定独立性。依托原始的森林草原地貌,以及相较蒙古高原更多的降水,羌戎民族很早就开始尝试农耕。而那些掌握了初级农业技术,并率先迁徙到大平原地区的部族,逐渐融合演变成了后来的华夏族。
典型的羌人部落,会依托一条河谷农牧。以游牧经济要求来说,需要年复一年的在生长期各异的草场中转场。整体环境越恶劣,转场的次数就越多、范围也越广。由于海拔和地形的原因,山谷中存在的不同的气候小环境,使得羌人部落有机会在一条山谷中找寻到适应各个季节的牧场。比如春季时利用山地向阳坡带的干旱草原放牧;夏季再转场到海拔更高、气温更低的草场避暑及利用生长期较晚的牧草;天冷之后再到相对温润河谷深处躲避严寒。
除了可以在一条河谷中满足游牧需求以外,在温度及水资源都符合农耕需要的河谷平原,羌人也会开辟农田。只不过一般并不会精耕细作,而是采取粗放的刀耕火种方式。在播种季节洒下作物种子后,等到收获季节再前往收割。为自身和畜群获得额外的粮食补给。正因为如此,羌人的原始属性更应该被认定为“农牧民族”。
经济上的农牧兼备对羌人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说是好事,是因为他们不用像蒙古高原游牧民族那样,过着典型的逐水草而居生活。储存那些在河谷平原收获的粮食,更是增强了他们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说是坏事,则是在每条河谷都有可能自成体系的情况下,羌人部落兼并融合成为一体的难度,要高于北方游牧者。以西汉初期生活在河湟谷地的羌人部落来说,大大小小不下二百个之多。而如果不能结成同盟,就很容易被拥有中央集权体系的中原王朝分而治之,或者各个击破。
农牧结合的生产方式,还让羌人较之典型游牧民族,更容易受到土地的束缚。蒙古高原上的草原政权可以周期性的从漠北启程,跨越千里攻击长城沿线。如果在漠南遭遇中原王朝反击,又能当即选择穿越戈壁回到漠北。但让羌人放弃赖以生存的河谷,做如此大范围的迁徙却要困难的多。这同时也让他们更容易与强大的对手达成妥协。
从汉朝的角度来说,对河湟的羌人实施间接统治又何尝不是一种妥协呢?除了更容易用政治手段招抚以外,汉帝国没有急于直接统治河湟之地,还在于农牧结合的羌人,较之匈奴人更为为富足。在汉军对羌人发动的历次战争中,动辄就能俘获数以十万计的牲畜。要知道北方游牧民族之所以会常规性的侵扰农耕民族,很大是因为生产方式决定了游牧者难以储存物资。一旦雪灾等恶劣气象,让那些活着的财产大量死亡,向农业区寻求补给几乎是必然的选择。相比之下,在温润河谷地带农牧的羌人不仅能够自给,还能有多余的粮食用于出售和交换。
当然,以河湟谷地的农业潜力,如果让精耕细作的中原移民前来经营,势必会有更多的产出。问题是人力是有限的,尤其是在河西绿洲,需要大量移民囤固边的情况下。只要羌人愿意置于汉朝的管控之下,河湟的地缘潜力同样可以为汉朝所用。一个距离现在比较近的案例,是后来的清王朝在屠灭盘北疆的蒙古准噶尔部后,向具备农业开发潜力的伊犁河谷上游,迁徙了不少来自南疆的绿洲农业带的农民,以为当地驻军提供粮食补给。
然而羌人过于分散结构虽然不利于结盟,但并不代表不能结盟;汉王朝可以用外交手段分而治之,匈奴同样有可能说动羌人一起来攻掠汉朝。尤其汉帝国跨越黄河之后,的确进一步压缩了羌人的生活空间。公元前63年,匈奴遗使与羌人中最为强大的先零羌联络,试图夺回河西走廊、打通羌胡通道,后者随即秘密与其它羌人部落结盟。并向汉朝提出北出湟水,到汉朝那些不能耕种的土地上游牧。
从方位上来说,先零羌所要求的游牧之地,直接指向的是庄浪河谷。单从从经济角度看,这个建议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汉朝向边塞的移民主事农耕。在这个农牧交界之地,还有大量草场被闲置。问题是前面我们说了,庄浪河谷是隔绝羌胡、连接陇右与河西的关键之地,汉朝在此建立了令居塞并置护羌校尉于此。而在河西之战前,庄浪河谷原本是先零羌的领地。有观点认为,令居这一地名的来源便与“先零(令)”有关。从这个角度说,先零羌比其它羌族部落更有欲望从汉朝手中夺回失去的领地。
就算不知道羌人暗通匈奴、秘密结盟的事,先零羌的这一要求也足以引起汉朝对羌乱再起的担忧。早在公元前112年,当时的先零羌就曾在获得匈奴的支持后,联合其它羌人部落,对汉朝控制下的河首之地及令居塞发动过进攻。汉朝于次年在河湟之地设置亭驿,加强对河湟谷地的控制,正是这场平羌战争所引发的地缘政治后果。
在汉朝明确拒绝先零羌的要求后,后者并没有听从,而是继承按原计划渗透到汉朝控制下的郡县中游牧。公元前61年,在经过一系列摩擦之后,汉朝决定派名将赵充国领军,由金城出四望峡,溯湟水而上彻底解除羌乱。史称“赵充国平西羌之战”。值得一提的是,很多人都知道新疆尼雅遗址(也就是精绝古城)出过一块绣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的织锦护臂,但不一定知道这块被裁作护臂的织锦其实还有一截,上面绣着三个字—讨南羌(鉴于汉朝已经征服了河西走廊,河湟谷地的羌人也被称之为“南羌”)。这块全称为“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讨南羌”的织锦,大概率就是为赵充国出征河湟而织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