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那些逝去的往事,对于我们了解整个地区的地缘史有着很重要的意义,但对于当年占据于此的曹魏政权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利用豫州对孙权占据的荆、扬两州施压。有鉴于此,将谯县升级为陪都,并以涡水为核心建制“谯郡”,并不仅仅是一个衣锦还乡之举,还是一个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设计。如果没有这层意义,即便是勉强进行政治升级也很快会被放弃。典型的案例是后来朱元璋基于同样的理由,将地位淮西的凤阳升级为“中都”,但这样一座对朱明皇室有特殊意义的城市,对当时已经统一的中央之国来说,却没有那么重要的价值,以至这个陪都很快便被放弃。
在一片大平原之地,河流的作用显得更为重要。曹魏经营豫州和涡水的具体措施,在兴修水利和开挖运河。兖州部分已经解读过鸿沟的走向。这一工程以现在的开封为枢纽点,向西以原名“汴渠”,又名“官渡水”的运河,连接了河、济两水;向南则以时名“狼荡渠”的运河,向南连接了:汳水、睢水、涡水、颍水等淮河一、二级支流。在整个淮北水系打造出了一张沟通南北的水上交通网。
鸿沟工程的南部终点,位于汝南郡与陈国交界之处的“项县”,也就是以现在河南省项城市(当时为汝南郡地)。对这一工程的修复,使得曹魏能够将征调于北方的资源,透过颍水和涡水越过淮河,再沿东淝河等淮河右岸支流运送至淮西前线。比如公元前213年,曹操就曾经循这一路线南征东吴,并于战后返回谯县休整。在祭祀完曹氏先祖之后,曹丕还写下了名为《临涡斌》的文章(曹丕继位后,亦沿涡水而下南征过)。
除了对鸿沟主线的修复以外,曹操还曾着手疏通了开封至商丘的睢河上游部分,以便这条淮北大河能够与运河主线水路相通(由于商丘时名睢阳,因此被命名为“睢阳渠”)、然而修复这些纵横于豫州的水网,固然为豫州的发展及曹魏的扩张做出了重要贡献。但能够同时用来对荆、扬两州渗透的汝水,看起来却还缺少一条与整个水网横向相连的运河。
不过我们都能想到,当时的曹魏政权也能想到。尤其是许昌看起来与汝水近在咫尺,如果两河之间的漕运只能转道淮河,显然是不能被接受的。公元225年,曹丕下令修通了连通汝水与颍水之间的“讨虏渠”。为从许昌征讨东吴,增加一条可供选择的水运通道。这条带着杀伐之气的运河,起自现在的漯河市郾城区(时名召陵),终于袁绍故里汝阳(今为商水县)。与1100年后元朝截断汝水北流,以“沙河”之名引入颍水的工程如出一辙。都可以被认为,是对上古河道的一种修复。
在进入历史部分后,会有具体的战例来帮助大家理解这些运河的作用,也会有更多在过往人文解读中被忽视,但却发挥着重大作用的运河工程,呈现在大家面前。下一节,我们将前往地缘政治意义上的天下之中,也就是汉朝的“司隶”板块,去看看它又能带来什么新的知识点。
京畿之地 1
严格来说,“东汉十三州”的说法并不严谨。这是因为东汉实际只划定了十二个州,外加一个环卫中央性质的“司隶校尉部”。尽管负责监察司隶地区的“司隶校尉”在职级上与各州刺史相当,但终究负责的是环首都地区,在官名和权力上都有所差异。一直到曹魏代汉之时,司隶校尉部才算是真正易名为“司州”,并根据新的地缘政治需求在范围上做了调整。正因为如此,将汉家天下称之为“十三州部”的说法会更为严谨些。不过这些名称上的变迁,并不妨碍行文中提前使用“司州”一名,来代指将要展开的这个特殊政治板块。
无论是封建体制还是集权体系,在都城之外打造一个能直接为王权所控的近环首都圈,都有其现实意义。这样一片靠近国都的土地,在古汉语中被称之为“畿”。与都城合在一起,被称之为“京畿”。从承接这一职能的板块角度来说,京畿板块的嵌入,一定程度意味着对旧有地缘政治格局的破坏。最现实的案例是当下由于北京的存在,河北的地缘结构变得支离破碎。以至于除了寄希望于首都反哺之外,没有办法完全立足自身需求而进行规划。
在两汉时期,因京畿之地嵌入而受到最大影响的是雍州,它的存在直接导致雍州之名从行政版图上消失,除划归中央的部分以外,其余大部整合成了凉州。另一个受到重大影响是的豫州。这个原本应该以洛阳盆地为起点,向东拥有大片河淮之地的中州,最终只能变身成为一个淮北属性的监察区/行政区。包括并州部分,其实也被挖走了西南方向的临汾盆地和运城盆地
之所以一片京畿之地,会造成如此之大的行政区划变动,是因为汉朝所实施的是以长安、洛阳都所实行的“两京制”。每一个都城都代表着一个地缘地位极其重要的地理单元。其中长安所代表的是面积约1.7万平方公里的关中平原,滋生洛阳的是则平原面积仅为1000平方公里的洛阳盆地。仔细观察司州的轮廓,会发现很像热带鱼中的代表鱼种“神仙鱼”。要是用简笔画的方式来描绘的话,就是一个充当头部和身体的大三角形,加上一个充当尾部的小三角形。其中关中平原及其周边地区对应着西侧的大三角形,洛阳盆地及其周边地区则对应着东侧的小三角形。
再往深层次探源的话,这种将东、西两个重要地理单元,同时视作中央之地的做法,又与华夏文明的扩张路径,以及中央之国的地理结构有关。汉王朝并不是第一个在关中平原及洛阳盆地建都的王朝。以洛阳盆地来说,即便夏王朝的存在有疑问,但商、周二代在此建都无论从史料还是考古发现都是没有异议的。至于位于关中平原的长安,最初出现在政治舞台上时,则是以周王朝所建的丰、镐两城的形象示人(合称“丰镐”)。当然,不管是两京还是五京,总归还是要有个主副关系的。如果要从名字上争个短长,就是谁是首都、谁是陪都。
巧合的是,长安、洛阳两京在周、汉两朝的地缘政治地位,遵循着相似的演化路径。在王朝的前半段,无论是周王朝的丰镐还是汉王朝的长安,都更多充当着首都的职责,并且都已将洛阳定位成另一个都城。在经历一场剧烈的变故之后(周朝为“犬戎之祸”,汉朝为“王莽篡汉”),又都选择了在洛阳重建王朝。由于关中平原在西、洛阳盆地在东,将决策中心放在前者的这段历史,被后世称为西周和西汉;以后者为国都的历史,自然就是东周和东汉了。
从上述历史可以看出,无论对于周王朝还是汉王朝来说,关中平原和洛阳盆地都具备同等的价值。换句话说如果失去对任何一个板块的控制力,都意味着王朝的完整性受到破坏。从周、汉两朝的历史对比中,依然能够体会到这点。公元前710年,移驻洛阳的周天子,将西线抗击边缘民族的压力托付给了秦人。与此同时,也移交了关中平原的经营权。对于秦人来说,这是机遇也是挑战。苦心经营数百年后,秦人得以复制当年周人的扩张路径成为天下之主,并在丰镐之地打造自己的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