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襄九郡5之武陵之谜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在所有描绘江南的作品中,这首被自汉乐府收录的民歌,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鼻祖。时隔2000多年,诗歌中所描绘的芳晨丽景,与后世脑海中所浮现的江南景象依然高度重合。不过且慢!当下现在释读的板块不是荆州吗?思绪为何又忽而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南。
此时提到“江南”,是因为“江南”的概念本源出荆楚,最初所对应的只是荆江之南的洞庭湖流域。后世所熟知的江南,在秦汉之际的地缘标签则是“江东”。至于“江东”为什么变成了“江南”,在扬州部分已经解读过。公元前3世纪初,屈原曾经两度被楚王放逐于楚之“江南”,并最终在苦闷、绝望的心情下投汨罗江而亡。不过就楚之江南来说,位置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随着楚国向长江下游地区扩张,鄱阳湖流域亦成为了楚之江南的一部分。
在以荆州成为楚国旧地标签的两汉三国时代,江南一词再次回归最初的设定—洞庭湖流域。在东汉时期,这片江南之地被分割为四个隶属荆州的郡级行政区,分别为:武陵郡、长沙郡、零陵郡,以及桂阳郡。其中长沙郡在西汉时期的建制为“长沙国”(著名的马王堆汉墓就是当时长沙国相利苍及其妻、子的墓葬)。基于它们位于荆州南部及长江之南的位置,此四郡一般被称之为“荆南四郡”或“江南四郡”。为了避免与今之江南想混淆,接下来将使用“荆南四郡”作为它们的标签。
赤壁之战后,刘备曾借曹军败北之机迅速占领荆南四郡,使得自己第一次获得稳定的地盘。在罗贯中笔下,刘备、诸葛亮先是合军攻取了零陵,再分兵拿下了剩余三郡,其中:关羽攻取长沙,收降黄忠、魏延;赵云兵不血刃得了桂阳,并拒绝了太守赵范的寡嫂樊氏;张飞则得了武陵。不过由于罗贯中当时并不了解四郡的方位及荆南地区的山形水势,这个出场顺序实际是有问题的。好在今天的我们,有条件从地理、历史双重角度,复盘当时的情况。
如果说汉之豫章郡所对应的是现在的江西省,那么所谓“荆南四郡”大体对应的就是湖南了。需要注意的是,荆南四郡的范围实际还延伸到了:广东、广西、湖北、重庆、贵州等省市,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在后面的内容中,都会一一解答。首先出场的是位于武陵郡与长沙郡两个与江汉平原相连的行政区—武陵郡与长沙郡。与南郡和江夏郡分处江汉平原两侧相对应的是,武陵郡和长沙郡同样分割了洞庭湖平原。至于零陵郡、桂阳郡,则均处于此二郡之南。由于赤壁之战时,刘备是驻军于鄂东南地区,如果要取荆南四郡的话,显然是应该先取长沙郡,再继续向西、南方向推进。
通过对江汉二郡的解读,一个地缘现象引发了我们的关注,那就是长江虽然在两湖平原境内总计有800公里,并且是上述两大平原的地理分割线,但这段归属长江中游范围内的长江,却没有天然成为一条行政分割线。南郡和江夏郡分别在洞庭湖以西及幕阜山脉以北,将控制线延伸入了长江南岸。时至今日,情况依然如翻版般的存在,真正充当湖南、湖北两省分界线的,只有洞庭湖所对应的一段长约180公里长江。以此来说,以洞庭湖而不是长江为参照物命名出湖南、湖北两省,倒是十分的贴切。同时也喻示着长江在两湖平原所充当的地缘角色,并非一道天堑。
解读荆南四郡或者说湖南地区的地理密码,并不在于其与长江的关系,而是在于其内部的山形水势。水势是随着山形走的,那些地表突起在帮助关联地区获得更多降水的同时,也决定着水流的方向。整体来说,湖南的地理位置不似江西那么封闭。造成这种差异的原因,在于其北部没有大别山脉的影响,东西两侧山地在长江沿岸的距离也足够宽。如果说江西的地形更像是一个盆地,那么湖南就是一个北部开口的簸箕形。在东、西、南三个方向为这个簸箕围边的,分别是:西江南丘陵、武陵山区,以及南岭。
关于“西江南丘陵”部分,在江西部分已经做过解读。当下的解读重点是洞庭湖平原之西的“武陵山区”,以及管辖这片山地的“武陵郡”。与大多数行政板块一样,当年武陵郡的范围也包括平原和山地两部分。其东部的平原部分为“西洞庭平原”,西部的山地部分则被称之为“武陵山区”。当年崛起于西江汉平原楚人,最先向南征服的便是武陵地区。只不过当时的楚国还没有使用“武陵”一名,而是将之命名为“黔中郡”。后来统一天下的秦国依然继承了这个名称,并进一步扩张了黔中郡的范围。直至西汉开国之后,方改名为“武陵郡”。
顺便说下,“黔中”之名在唐朝曾经以“黔中道”的形式被重新启用。虽然不管是黔中道还是武陵郡,在范围上都地跨了:湖南、湖北、重庆、贵州四省市,并且贵州最终继承了“黔”这个名称,但考虑到柳宗元当时是被贬在湖南南部的永州,他在著名的寓言故事《黔之驴》中所描述的那头驴,应该是在湖南境内被放生并被老虎吃掉的。
唐朝时,武陵山区到底有没有驴还很难说(华南虎是肯定有的),但无论对于最先征服这一地区的楚人,还是对于创立“武陵郡”一名的汉王朝来说,武陵山区实是一片开发价值不大的蛮夷之地。以至于汉代对分布于这片山地的土著居民,有一个“武陵蛮”的泛称。不过及至东晋之后,武陵山区的形象却因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变成了世外桃源的所在地。只是无论是被视为蛮夷之地还是世外桃源,背后的推手都是武陵山地的边缘性。
尽管武陵山区的农业开发价值不大,但在区位上却非常重要。地理上,这是一片位于四川盆地、两湖盆地、云贵高原、两广丘陵之间的连片山区;行政上则涉及有:湖南、湖北、重庆、贵州四省市。在两湖盆地纳入中央之国的范畴之后,如果想进一步在西南方向扩张,这片面积相当于一个中等省份的山地,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对于湖南来说,武陵山区同样有着重要意义。很多省份都有一个别样的代称,比如山西的“三晋之地”、河北的“燕赵之地”,而湖南则是被称为“三湘四水”。这当中的“四水”意指哺育了湖南的四条河流。这四条从不同方向注入洞庭湖的河流中,除湘江以外,资江、沅江、澧水的河流都与“武陵”有关。由此可见,不了解武陵和武陵山区就无法解锁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