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从在夏口之西驻军抵御曹军的角度来说,金口并不是唯一的选择。自金口沿长江水道继续向西南方向继续前行约120公里,至鄂东南三角州西南角,最起码还有一个水口有可能成为双方水军的对阵之处,那就是“陆口”。“陆口”顾名思义是因一条叫陆水的河流而得名。其当下的位置是在同属湖北省咸宁地区的嘉鱼县与赤壁市交界处。不过在三国时代之前,同样发源于幕阜山脉的陆水,却并不是叫这个名字而是叫“隽水”。其入江之口亦因此名为“隽口”。
隽水下游地区经常受江水侵扰,在幕阜山中的上游地区反倒有开阔的山间盆地,所以两汉时并没有尝试在隽水下游建制行政区,而是在上游建制了“下隽县”(今天为咸宁市所辖的通城、崇阳两县)。然而没有进行开发不代表没有军事价值。公元219年秋,陆逊率军驻扎于陆口,并于年底乘关羽北上进攻樊城之时袭夺了江陵,帮助东吴从蜀汉手中夺取了荆州。正因为有此大功,此后隽水被改名为陆水,隽口也变身成为了陆口(此外还有陆溪和陆溪口的名称)。
无论陆口及其周边地区,是否是真正的赤壁之战所在地,在陆逊据此攻取江陵之后,它的战略地位都已在那个时代得到了证明。为了更好的经营鄂东南三角区的西南部,拿下荆州的孙吴政权,很快在此建制了名为“蒲圻”县的行政区。其境不仅包含在1998年之前还名为“蒲圻”的赤壁市,还覆盖嘉鱼县与咸宁市区(咸安区)。地理上,相当于整个咸宁地区的低地部分。
陆水并不是三国时期蒲圻县的地理核心,真正充当这个行政区核心的是一个湖泊—蒲圻湖。如果说在鄂东南三角区的中西部,以梁子湖为核心的古樊湖,成就了当年吴都“武昌”,那么帮助孙吴定位“蒲圻县”范围的就是 “蒲圻湖”。在本地区众多湖泊中,最有可能继承这个古名的,是当下由:嘉鱼、赤壁、咸宁(咸安区)所共享的西凉湖。只不过正如古樊湖不能简单对应当下的梁子湖一样,古蒲圻湖也不能说只限定在西凉湖范围内。事实上,它所代表的是以其为中心,南起陆水之东、北至金口的一系列水域相通的河流与湖泊。
仔细观察,你会发现长江在这一地区的走势非常曲折,尤其是嘉鱼县与金口之间,弯出了一个向江汉平原延伸一个被称之为牌洲湾的“几”字弯。以牌州湾为代表的江湾存在,不由得让人产生一个疑问,奔涌而来的长江水既然经常在荆江段截弯取直、衍生支线,在这段河道难道就没有过类似的表现吗?如果你从将视线从金口开始缓慢下移嘉鱼县西,观察地理相接的:后石湖、鲁湖、团墩湖、斧头湖、西凉湖、蜀茶湖等湖泊,很容易感觉到它们所组成的是一条“湖链”,而湖链与长江之间则是平坦的沿江平原。
这一结构很容易让人做出一个假设:这片沿江平原的边缘,当年是否存在一条水道,将这些湖泊串连起来。事实也的确如此,至少在宋代以前上述湖泊都有较为宽阔的水道将之贯通,水道的两头则与长江相连。整个水系一头在自嘉鱼县西吸纳长江来水,另一头则与金水河相接,将分流而来的长江之水送还主河道。在这个过程中,漫流的洪水于辅道之侧遗留下了一系列湖泊。刚才提到的“金水河”及那些位于陆水与金口之间的湖泊,都曾是这个长江辅道属性水系的一部分。整个水系则可命名为“蒲圻湖水系”。
古蒲圻湖水系的起点并不是陆口,而是位于嘉鱼县西的“鲍口”,终点则是金口。此外在鲍口和金口这一头一尾两个水口之间的牌洲湾的东南角,水系还与长江有过一次亲密接触,并形成了名为“竞江口”的水口(位置在今嘉鱼县潘家湾镇)。如此归纳下来,我们最起码已经在鄂东南三角区的长江南岸,找到了:西塞山、樊口、夏口、金口、竞江口、鲍口、陆口,七个拥有地理优势的战略要点。这些战略要点,看起来都有机会成为赤壁之战的候选项。
赤壁之战到底在哪,也许会永远成为谜案,但东吴政权为了管理这些战略要点,所做出的行政规划,却是很明确的。综上所述,为了经营这片吴头楚尾之地,孙吴政权分别在东、北、西三个方位,设置了—武昌、夏口、蒲圻三个行政区。其中由武昌城负责:西塞山、樊口;夏口城对应:夏口和金口;竞江口、鲍口以及陆口,则由蒲圻县所辖。将这些战略要点及理清彼间的水系关系搞清,最起码可以让大家了解,为什么当年的赤壁之战会发生在这一带,而对于长江和水军有严重依赖的孙吴政权,又为什么会如此重视这个“小江东”。
归根结底,鄂东南三角区在三国时代较高的地缘政治地位,是被长江中下游之争,以及孙吴政权统治荆、扬两州的需要所推高的。只是南、北博弈始终是中央之国内部博弈的主线。以三国时代的情况来说,孙吴夷陵之战后,更多需要应对的也是来自北方曹魏政权的压力。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将视线转向从长江之南跨越江北,去看看被三国演义着墨颇多的江夏郡,在北部又呈现出什么样的特点。
之前的内容已经揭示,两汉所设立的江夏郡最起码包含:东江汉平原、鄂东南三角区,以及鄂东沿江通道三个地理单元。参考襄阳和汉江通道被划入“南郡”的设置,连接南襄盆地与东江汉平原的“随枣走廊”,将很有可能是江夏郡的最后一块拼图。然而情况却并非如此,随枣走廊实际是被划入了南阳郡的范围。作为一个承上启下的中间板块,无论北属还是南属都属是合理。就像江西在两汉时期被划入扬州,但要是被归入荆州也有其道理。
虽然与江汉平原地理相连、水系相通“随枣走廊”,没有与江汉平原整合在一个二级行政区,但另一个位于两湖盆地之外,且水系不通的板块,却颇有点意外的成为了江夏郡的一部分。如果以现有的行政区划来认定这个江夏郡最后的拼图,它的名称是“信阳”,具体来说,包括今天的河南省信阳市及归属信阳地区的:罗山、光山两县。东汉之时,这片淮源之地建制有隶属于江夏郡的:平春、鄳县、轪国三县。用地理名词来概括这个意外,会更容易帮助大家理解这一设置的地缘背景。这个地理名词就是 “淮源”,意为淮河源头。
以天然边界理论来审视信阳地区在两汉时期的归属,着实是有些奇怪的。要知道,当下同样归属于河南的南阳地区,虽然在当年也是荆州的一部分,但当你了解到覆盖整个南襄盆地的是汉水水系的话,就会明白这种切割自有其地理依据可言。问题是刚才我们已经说了,信阳地区的地理属性是“淮源”,并且与江汉平原及整个两湖盆地之间,间隔着大别山-桐柏山脉。
问题的答案隐藏在气候之中。在地缘分割中,气候属性所发挥的影响,实际要比水系归属更为重要。气候的不同将在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产生一系列的差异。中国最著名的气候分割线,是由秦岭-淮河所组成的南北分割线。不过这两条分割线本身并不相连,而是在荆州北部拉开了一个缺口。如果在秦岭山脊与淮河上源之间拉一条连线,补上这个缺口的话,大体就是现在湖北襄阳地区,与河南南阳地区的行政分割线。这意味着将南阳定位为一个北方板块,并成为河南的一部分,其实是十分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