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荆州就一定绕不开楚国,就像解读扬州就一定要了解吴越一样。在古荆州及湖北的境内,可以找到很多以“荆”开头的地名,如荆州、荆门、荆江、荆山等等,但作为楚国故地,带“楚”字的地名却很少见,这又是为什么呢?其实“荆”就是“楚”。“荆”、“楚”二字的本意都是一种生长在山坡的灌木(具体品种为“牡荆”),其花、叶可以入药,枝条柔软可以用来纺织筐篓,以及被称之为“荆杖”的刑杖。先秦时荆、楚二字通用,楚国既被称为“荆”也被为“楚”,还可以用“荆楚”之名代指。
在用山形水势分割天下的《禹贡》一书中,荆州的地理特点被概括为一句话—“荆及衡阳惟荆州”。这里所说的荆、衡二字,分别代指的是“荆山”和“衡山”两山。整句话的意思是说,荆山和衡山的南面都是荆州的范围。这样看来,找到荆、衡两山的位置,对于确定荆州楚地的范围至关重要。问题只在于:山固然是不会移动的,但山名却是可以移动的。在河北部分曾经解读过的古恒山位移问题,就是典型案例。
先来看看当下的“荆山”位置在哪。南北长约150公里、东西宽约20-30公里的荆山,在地理上属于大巴山脉的最东端,与大洪山相对就。换句话说,前文论及的“汉江通道”具体便是由荆山与大洪山包夹而成的。作为与楚国地望密切相关的重要地标,荆山目前全境位于湖北省境内。你可以在地形图上先找到位于湖北省的襄阳市和荆门市,两市以西的南北向山体便是荆山。整个山体与大巴山脉的分割线,在北方是一条发源于湖北省房县,向东注入汉水的支流—南河;在西面则是南向注入江汉平原,与沮河一起汇聚而成“沮漳河”的漳河。
尽管荆山之于楚国来说,无疑是极为重要的,但楚人的最初活动中心,却很可能不在荆山地区,甚至说最初的荆山也不一定是现在的位置。在周人最初接触到楚人时,被视为蛮夷部族的楚人,还主要活动于“丹阳”地区。依山南水北为阳的定位,丹阳指的是丹水之北。不过,最有可能为楚之“丹阳”的区域,虽然的确是在古荆州的范围内,但却不在湖北省境内。
当下仍以“丹”为名,并且与楚地相关连的河流,源起于位于南襄盆地的西侧山地的河南省淅川县(古称丹水,今名丹江)。在与另一条淅川境内的河流“淅水”汇合之后,继续以丹水之名沿南襄盆地的西边缘而下,在今湖北省丹江口市位置注入汉水。这片丹、淅之地,一般被认为就是代表楚人源起的“丹阳”(丹江与汉水相交之地,因“南水北调”工程的需要,蓄积有著名的“丹江口水库”)。
在周王朝崛起,并向中原及江淮地区扩张之后,原本居于“丹阳”地区的楚人,被迫向南进入汉江通道,沿荆山东麓南下进入江汉平原西部,并据此发展成为足以和北方诸侯相抗衡的南方大国。需要说明的是,关于楚人起源的“丹阳”之地在哪,历来有着不同的说法。除了丹淅之说以外,还有观点认为楚人最初是源起于江汉平原之西,秭归-宜昌一线的三峡地区,以及位于荆州与宜昌之间的枝江地区。不过无论楚人是来自丹淅之地还是三峡或枝江地区,抑或就是从荆山之中走出来的,最终成就楚国大国地位的,都是江汉平原。
由于汉水与云梦泽的存在,使得整个江汉平原在地理上被分割为了东、西两部分。汉水以西可称之为“西江汉平原”,以东则对应为“东江汉平原”。在这两部分江汉平原中,真正帮助楚国完成华丽转身的是“西江汉平原”。地理上看,西江汉平原的范围是以:荆江、汉水、荆山、云梦泽为边,沮漳河为地理轴心。这一地理单元与楚国的地缘关系,用左传中的文字来总结就是“江汉沮漳,楚之望也”。
公元前7世纪初,楚国在现在的荆州市北5公里处建筑都城“郢都”(今称“纪南城”),并开始向周王朝嫡属的那些北方诸侯发起进攻。两汉设置荆州之时,在整个荆州板块中居于核心地位的,依然是以西江汉平原为核心心设置的“南郡”,当年楚国的郢都,也变身成为了南郡的治所“江陵”。除西江汉平原以外,南郡所辖的低地板块还包含两部分,包括:汉江通道,以及荆江南岸的宜都-洞庭湖口的沿江平原地带。
襄阳及汉江通道被归入南郡,是因为它是西江汉平原的门户;而南郡及至现在的湖北省,在对应的方位上延伸到长江以南,则更多是因为荆江的不稳定性。所谓“万里长江险在荆江”,由于荆江段的河道非常的曲折,加之江水刚从三峡的束缚中奔涌而出,导致每逢汛期荆江周边地区极易酿成水患。洪水除了在长江北岸,蓄积出用来分洪的云梦泽以外,在南岸地区同样冲刷出了类似“夏水”的分洪水道。只不过,此类水道在每一个时期的位置和名称都不尽相同。
在三国时期,位于长江之南的荆江分洪水道被称之为“油江”,而当下承担这一功能的,则是19世纪后期,由长江洪峰所造就的“松滋河”。由于松滋河的东端连通了洞庭河,因此这部分行政上隶属湖北,位置却在荆江之南的沿江平原(具体包括:松滋市、公丨安丨县、石道市三地),在水系上被归入了洞庭湖流域。不过从它的原始地理属性来看,命运更多是与荆江及湖北联系在一起。
由于受荆江的不稳定性影响,南郡在江南的平原部分,在两汉时期并没有设置县一级的行政区。不过在三国时代,它却有过一次出彩的表现。公元209年,因赤壁之战夺得荆州江南四郡,并自领“荆州牧”的刘备,在油江注入长江的“油江口”位置上,取“左公丨安丨营扎寨”之意建制了“公丨安丨县”(刘备从汉献帝那里正式受封的官职为左将军),并以之为荆州牧的临时驻地,以图江北的南郡之地。尽管在从孙吴手中“借”得南郡之后,刘氏荆州的政治中心随之位移到了江北的江陵,公丨安丨的行政设置却一直延续了下来。
虽然刘备曾经一度让南郡的江南部分出现在三国地缘政治舞台上,不过总体来说,南郡的故事都还是发生在长江以北。在地图上分别定位出:襄阳、荆门、荆州,以及宜昌四个归属于湖北的地级市,有助于帮助我们找到解锁南郡的钥匙。从地缘政治角度说,襄阳-荆门一线控制的是“汉江通道”;古称“夷陵”的宜昌则是江汉平原的西大门,与荆州一起成为荆江的守护者。
在三国时代,上述四个城市都曾经发生大家耳熟能详的重要事件。其中襄阳是刘表在受命成为荆州牧时的治所,也就是赤壁之战前的“荆州城”。而在刘备从孙权手中“借”得荆州,且襄阳仍在曹魏控制之下的情况下,江陵随之成为了新的“荆州城”,并将这个名称延续到了现在。至于荆门和宜昌,如果知道它们的古名是“当阳”和“夷陵”之后,相信但凡对三国故事有所了解的人,都不会感到陌生。
既然“西江汉平原”在两汉时期成为了“南郡”的一部分,那么“东江汉平原”又归属于哪个郡呢?答案是“江夏郡”。从名称你很容易看出,江、夏二字来源于长江与夏水。如果说沮漳河是整个西江汉平原的地理轴心,那么从随枣走廊而下的涢水,就算是东江汉平原的地理轴心了。不过地理轴心并不代表着一定是地缘政治核心。如果以“水”的作用来说,汉江和长江在整个江夏郡所发挥的作用要大于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