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汩修走廊”为例,其在三国时代就一度成为孙策与刘表两方势力的博弈焦点。当时刘表的侄子刘磐跟随黄忠镇守长沙,骁勇善战的刘磐经常领军进入“汩修走廊”,攻击东吴控制的修水河谷(这里建制有艾县、西安县,分别对应现在的江西修水、武宁两县),以图打开通往鄱阳湖平原的大门。为了应对这一压力,孙策被迫在这个门户之地,设置了一个仅辖6县的特别军政机构—建昌都尉,并任命更为骁勇的太史慈任都尉一职。在太史慈的努力下,刘磐及荆州军很快便放弃了这一战略意图(太史慈死后,建昌都尉被撤销,重新归建豫章郡)。
然而纵观整个历史,发生于西江南丘陵地带的战争并不算多,长江依然是各方博弈的主战场。上述走廊地带在“西江南丘陵”中的存在,除了为湘赣两省之民增添可开发土地之外,更多是拉近了的地缘关系。两地在2000多年前,曾共同被归入“南楚”概念,便是受益于这种联系性。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说,属于楚地核心部分的湖南,看起来要比“吴头楚尾”属性的江西更为强势些。只是在人口流动和语言分布上,整个湘赣相接之地,却没有呈现出“衢信走廊”那种,政治强势区向弱势区渗透的特点。相反,来自江西方向的赣语和客家话,对整个“西江南丘陵”地带完成了全覆盖。甚至在“袁渌走廊”上,为江西镇守西大门的萍乡(著名的“安源大罢工”和“秋收起义”的发生地之一),实际却是位于隶属洞庭湖水系的渌水上游,而非鄱阳湖水系的袁水上游。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造成这种现象的地缘因素有二:一是江西相对封闭、自成一体的地理格局,使得它在历史上相对较少经历战乱。一如前面所分析的那样,整个长江中下游的地缘重心是在两头,对于这个中间之地的争夺,重心只是在鄱阳湖。换句话说,谁能够控制鄱阳湖,谁就能够得到整个江西。不过对于江西本身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坏事。缺少地缘政治上的存在感,反而使得这片土地有机会成为小农经济的典范,并且规避战乱涵养更多的人口;
二是作为地缘博弈焦点,历史上发生于两湖地区的军事争夺,要远多于江西地区。无论是南北战争还是东西博弈,两湖地区都是首当其冲。这一点,在三国时代有着充分的展现。在两湖地区因战争丧失人口后,稳定且地理相邻的江西地区,便成为了最好的人口来源地。最起码自唐代起,来自江西的移民就开始不断的补充两湖地区(特别是与之接触面最广的湖南地区)。明朝初年,当两湖地区再次因为政权相搏而损失大量人口时,在一场由政府主导,史称“江西填湖广”的强制性移民行动催化下,这场延续千年的单向人口补给工程在规模上达到了顶峰。仅湖南地区就在这场人口迁徙中,从江西方向补给了1/4左右的人口。
从江西迁往两湖地区的人口主要来自于两处平原,除了位于水系下游的南昌盆地平原以外,还有位于赣江中游的“吉泰盆地”(今为吉安地区所覆盖)。这个面积约1.87万平方公里,孕育出了江西省内排名第二平原的盆地,其名取自盆地腹地的:吉安、泰和两个行政区。如果以水系来标注的话,则可将盆地腹地的平原命名为“赣江中游平原”。在东吴控制这片土地之时,整个吉泰盆地及其以南的地区,被单独分割出来建制了“庐陵郡”(公元200年)。
庐陵郡的建制,意味着吉泰平原在三国时代开始得到更深入的开发。由于两大平原之间并无高大山脉阻隔,二者在地缘上会更容易融为一体。体现在语言上,就是共同为被称之为“赣语”的江西方言所覆盖。然而鉴于我们从地理结构的角度,认定被鄱阳湖水系所覆盖的江西已然自成一体。在此强调这一点,似乎有一点奇怪。难道江西境内还有其它类型的方言存在?事实的确如此,在语言类型上,江西南部的方言主体被归类为“客家话”。
上述差异的产生,首先与地形有关。整个围就江西的山体,呈现出北疏南紧的趋势。在南昌盆地,东、西江南丘陵间的距离可达200公里左右。而在中部的吉泰平原,两侧山地间纵深缩亦有50公里。及至于被统称为“赣南”的江西南部地区,山地的占比则要高得多。章水、贡水、桃江等赣江上游河流,在整个赣南山区冲积而成的河谷平原,面积都十分狭小。以居于核心地位的“赣康平原”(建制有赣州、南康两个市县)来说,其平原面积只有1000平方公里左右。更大的问题在于,身处赣江上游的赣南地区,与中下游两大平原之间,存在连续的山地阻隔。这一切,都使得整个赣南地区融入中央之国的进度,要较北部的大平原地区晚上许多
由于山势阻隔,以吉泰盆地为核心控制赣江地区是十分困难的,尤其是此类山区中会存在很多不愿意服从低地政权的土著居民,就像东江南丘陵地带的那些“山越”之民一样。这了应对这一挑战,孙权于公元236年将赣南地区单独分拆出军管性质的“南部都尉”府。一直到东吴为晋所灭之后,“南部都尉”才由西晋王朝正式升级为“南康郡”(对应现在地赣州地区)。不过整个赣南地区真正开发契机,却是始于西晋王朝灭亡之后。衣冠南渡的东晋王朝,为整个江淮地区带入了大量来自北方的人口。此后每一次中原政权偏安南方,都会为南方批量带入人口。
在原有的大平原地区,已经被先期开发的情况下,南迁的普通移民更多只能在赣南、闽西、粤东这些有小块河谷平原的山地中谋求发展(军政移民则可入驻重要城市)。这种周期性的移民现象,造就了汉民族中最具特色的一个民系—客家人。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中原王朝周期性的大规模南渡现象,依正常地缘渗透规律,整个江西地区在语言上的确应该为统一的赣语所覆盖。正是由于受中原博弈的影响,上述三省交界之地,才成就了有别于本地方言的客家方言,需要认识到的是,一个人或者社群所操持的方言,能够被笼统的归于客家话,并不意味着在民系上就一定被认定为客家人。就好像所谓“吴语”的归类,也只是在揭示了其覆盖区内部的强地缘联系。无论民族还是民系的划分,需要的是群体性心理认同。
除此之外,在这种经由历史沉淀所演化成的方言区,还会有些特别的方言岛。为了控制这些略显边缘,但同时在地缘位置上又非常重要的区域,帝国中央往往会远距离调配军政人员在关键点位驻囤,并最终沉淀形成独特的方言岛。比如赣南地区的地缘中心赣州,由于在控制赣南地区及打通前往岭南的通道问题上,拥有很高的权重,就形成了能够被归入西南官话范畴的赣州话方言。基于华夏文明由北向南扩张渗透的特点,类似的语言孤岛很多都呈现为官话类型。
好了,关于扬州部分的解读就至此告一段落。关于扬州与岭南地区的地缘关系,以及南岭结构的解读,将在交州部分展开。下一节,我们将把视线转身三国相争的焦点—荆州,去看看演义中所出现的“荆襄九郡”概念,到底与现实情况有多大的贴合度。
荆襄九郡1
以“十三刺史部”的概念来划分天下的话,在整个三国时代最具知名度的当属“荆州”。这片在鼎立格局中占据着棋眼位置的土地,为中国人贡献了太多耳熟能详的故事,也留下了很多待解之谜。以军事层面来说,被合称为三国三大战役的:官渡之战、赤壁之战、夷陵之战中,除了官渡之战以外,赤壁之战和夷陵之战都是发生在荆州的土地上,并且对整个三国时代的走势造成了决定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