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注意的是,虽然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陇东两块高原之间的分割线,与“十五英寸等雨线”高度重合,但并不代表在这条雨线以西,就完全不存在能够跨越这条等雨线的地点。在前套平原,由于这段阴山山脉呈“西北-东南”走向,并且位于更为偏东,因此在靠近山麓的部分地区,会受益于地形雨的补给而使得年平均降水超过十五英寸(约合380毫米)。虽然如此,整个河套平原的农业潜力,本质还是得益于黄河漫流为本地区所带来的水资源补充。当然,归根结底的说,河套平原能够在一片游牧之地的包围之下,有机会一展农耕潜力,还是得归功于阴山及贺兰山脉的存在。这两条山脉不仅和黄河一道,合力打造出了三块不缺水的平原,更帮助阻挡了部分来自西北方向的干旱季风,使得河套平原的积温亦较周边地区有所提升。
如果不加以人工干预的话,河套平原的条件将使之成为一片水草丰美的草原。就像大家所熟知的北朝民歌所描述的场景—“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要知道,在没有山脉和黄河加成的鄂尔多斯高原,牧草的高度一般最多只有2、30厘米。这样的高度甚至连牛羊的小腿也覆盖不了。而如果对河套平原的天然水网加以疏导,打造成人工灌溉系统的话,这些水草丰美之地将很有机会变成一片片农田。
现在我们知道了,河套平原及鄂尔多斯高原在地理属性上都属于“黄土高原”版块,但由于处在“十五英寸等雨线”以外,使得这一地区整体为游牧优势区。今天,三个河套平原及鄂尔多斯高原,在行政区划上被纳入“自治区”的阵营,便是这种自然属性的映射。然而从河套平原本身来说,又是具备农业开发基础的。这意味着中原政权如果能够控制这三个平原,将有机会把把整个河套地区纳为自己的领土,进而实现对黄土高原及黄河中游地区的全覆盖。
从地理位置上看,以大同盆地为核心的恒北地区,与阴山山脉庇护的前、后套平原处于同一平面。吕梁山脉的北延伸段—“管涔山”,负责将两大地理单元分割开来。东西向横穿管涔山的注入黄河的“浑河”,能够帮助打通一条跨越山脊的天然通道。今天,你在电子地图上找到山西境内的“右玉县”,以及内蒙古境内的“和林格尔县”,然后标定出二者之间的公路线来,就能够感受到这条通道的存在了。
很显然,在这样一条重要的线路上,军事家们不可能不依托山地修筑一个关口。这个关口就是著名的“杀虎口”。“杀虎口”中的“虎”字,最初胡人的“胡”字。只是后来有很多游牧民族顺着这个关口控制大同盆地,甚至进而入主中原。这样一个带有明显歧视色彩的名称,用起来多少有些别扭。最终在满州人入主中原建制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时,老虎得以取代了胡人,背上了这口带杀伐之气的黑锅。
实际上,即使河套平原与大同盆地分属不同民族所有,也并不代表杀虎口就必须一直体现它的战争属性。当和平来临之时,于杀虎口穿行的更多是来自山西高原的商人。以至于杀虎口还有一个大家更加耳熟能详的名字—西口。西口以西的那片游牧之地,亦因此被称之为“口外”。中国近代史上最著名人口迁徙事件之一的“走西口”,便是由此而得名。如果吕布果真是九原人氏,那么他当年很可能就是骑着他的赤兔宝马,从杀虎口进入山西登上人生巅峰的。
最先代表中央之国跨越杀虎口的,依然是在北方锐意进取的赵国。当时占据河套平原的正是后来汉王朝的最大对手—匈奴人。在击败匈奴人之后,赵国一方面在阴山山脉之上构筑长城(后来成为秦长城的一部分),另一方面还在这块新征服的土地上建制了“云中郡”。在汉朝得到河套地区之后,依照山川形便原则,云中郡的中西部被进一步拆分出了:五原、朔方二郡。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有一个疑惑。既然地理上,阴山之南的河套平原被分为:前套、后套两部分,那么为什么汉王朝在此设立了三个郡?这其实跟阴山山脉的走势有关。所谓“阴山山脉”是一个统称。其内部共分为三部分:被称之为“狼山”的西段、名字为“大青山”的东段、以及位于当中的,狭义概念下的“阴山”。其中“狼山”是一段与黄河呈完美平行状态的弧状山体,与黄河一起共同造就弯管形的“后套平原”;大青山和与体量较小的阴山,而与黄河造就了三角形的前套平原。
简单点说,狼山所对应的后套平原被建制为了“朔方郡”,大致与现在的巴彦淖尔呼应;大青山所庇护的前套平原主体继承了“云中郡”的名称,其领地大部为现在的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所有;位居其中的阴山所对应的则是“五原郡”,对应的则是包头。吕布所出生的九原县,便是五原郡的郡治所在。历史上,即使没有诞出吕布这位猛将,九原这个点也颇为引人注目。不仅因为它居于前后套平原之中的位置,更因为阴山、大青山的西端,以及黄河河道在此包夹而成了一个背山临水的完美三角形地形。无论从小气候还是防御角度,都很适合定位为河套地区的中心。历史上,包括匈奴在内的游牧者,曾经多次将王庭布设于此。
实际上,赵国对河套平原的控制仅仅持续了几十年时间。由于在长平之战中损失了大量有生力量,赵国不得不将李牧率领的北地边军主力调回,以至于匈奴人又重新控制了河套地区。及至秦统一六国之后,名将蒙恬率30万秦军方又重新夺回了河套地区。然而秦军同样没有能在河套平原呆太久。秦末诸侯并起的乱局,不仅让秦国在河套平原的防线土崩瓦解,更使得那些之前被强制迁徙进这片土地实边的人口,很快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以至于在汉王朝建立初期,重新控制河套平原的匈奴人,成为了这个新生帝国的安全最大威胁。
根据我们刚才所做的地缘分析,你很容易想象得到,匈奴人在控制河套平原后,将会经常性的透过杀虎口入侵相邻的雁门郡。关于匈奴入侵雁门或者说大同盆地的最著名事件,是差点让汉高祖刘邦命丧疆场的“白登之围”(公元前200年),与后来由汉武帝策划,但以失败而告终的“马邑之围”。“白登”是一座山名,位于时称“平城”的今大同市东北;马邑即是现在的山西朔州,位于大同盆地的西南角。两城一南一北、互为依托,拱卫沿桑干河谷延伸的大同盆地。一直到公元前127年,卫青方率大军重新击败匈奴人,夺回了河套平原的控制权。大同盆地和山西高原,才算解决了来自侧翼的威胁。
顺便说一下,“马邑之围”是汉武帝所策划第一场大规模对匈战役,虽然由于消息走漏,而未能完成诱歼匈奴主力的战役任务,但却拉开了汉帝国对匈战略反击的序幕。这场战役的方案提供者,世居马邑的富商“聂壹”则是张辽的先祖(后世为避祸而改姓)。可以这样说,无论是张辽还是吕布战斗力的形成,很大程度与地处边地的复杂环境有关。尤其是在临死前对曹操说出“明公将步,令布将骑,则天下不足定也”的吕布,其之所以能够在乱世安身立命,所凭借的正是从河套这片胡汉相杂之地,带出了一支强悍的骑兵部队。至于说吕布所骑乘的赤兔马到底是何马种,这个就很难猜测了。只能说,以他的生活环境来说,在万千战马中挑出一匹好马来,比那些生活在内地的将领们要容易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