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天下中心的位置,使得“河内”之地在地缘政治板块划分之时,往往不会被归入“河北”的概念,而是被归入“中原”板块。尤其是当一个王朝,将都城选定在黄河南岸的:洛阳—开封一线时,它需要将黄河以北的这块土地定位为自己的近畿之地,以护卫政治中心的安全。正因为如此,你会看到今天代表“中原”概念的河南省,与河北省之间的分界线,并非是黄河(也不是某一条黄河故道),而是靠近漳河一线。
之所以说靠近,是因为现在河北、河北两省在河北平原的分割线,绝大部分并不是漳河本身,而是顺着漳河与安阳河的分水岭走的。“安阳河”顾名思义是流行河南省安阳市的一条河流,在三国及其之前的时代名称为“洹水”。在秦统一天下之后,位于漳水南岸的邺城被归入了以邯郸为中心的“邯郸郡”,而洹水流域及其以南的河内地区,则设置成为了“河内郡”。
河流与水系之间的分水岭,都是最典型的“天然边界”。相较而言,以流域为设置行政区的地理基础会更加合理一些。最起码整个地区的内部,可以通过水路结合得更加紧密。只是在对抗时期,大型河流因其本身所具备的天然防御功能及明确性,会使之更容易成为一条势力分割线,尤其是分水岭普遍缺乏识别度的大平原地区。就像秦、汉两代在切割燕赵之地时,也都把南易水流域,整体划给了北方行政区。以此来说,无论是秦统一六国之后还是当下,将漳水归入河北之地的做法,都有其合理性。
由于缺乏足够明显的分水岭,以及河道变迁的原因,大平原地区的行政区域分割历来是存在变数的。比如同处中欧的德国和波兰两国,在中欧平原的分割线,历史上就曾多次东西向大幅移动过。对比之下,河北、河南两省的分割线是放在漳河主河道,还是往南偏上个几公里,对整个地区的地缘政治格局,影响都算是很小的。然而具体到三国时代,漳水流域行政归属的变迁,却不是一个小问题。因为这一变迁,直接影响到了三国格局的形成。
进入汉代之后,秦王朝所设置的邯郸郡变身成为了郡国性质的“赵国”。如果漳水和邺城一如前朝所设定的那样,与邯郸处于同一行政区,那么选定邺城作为根基之地的曹操,所建立的政权就不会被称之为“魏国”而是“赵国”了。之所以三国中的最强者以“魏”而不是“赵”为名,是因为进入汉代之后,邯郸与安阳之间的漳水流域,被单独分立出来,建制了以邺城为中心的“魏郡”。正是基于这一背景,公元213年,汉献帝在将邺城封建给曹操之时,所册封的爵位为“魏公”(3年后晋封为魏王)。此后继承这一爵位的曹丕在代汉之时(公元220年),所建立的新王朝也因此被称之为“魏”。
“魏郡”之所以会出现在汉朝的行政版图之上,与汉王朝行政区划的的碎片化有关。以郡一级的行政区来说,秦王朝素有“36郡”之说;而无论东汉还是西汉,郡、国相加的数量都超过了100个。尽管秦王朝后来到底设置了多少个郡,在数量上不太确定;汉王朝设置郡、国的核心区也比秦王朝略大,但依然可以看得出,“郡国并行制”的实施,让汉朝的行政区划变得更加的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当王朝进入第二个“地缘量变期”后,汉武帝一定要在中央与地方之间,设置“十三刺史部”这样一个监察区辅助管理。
就具体的行政区域来说, “郡国并行”体制下的汉帝国呈现出两个特点:一是犬牙交错。郡、国相杂的局面,使得这些行政区在客观上互相牵制;二是中央直属地(司隶)的外围,均统一设置由帝国中央委派官员进行直接管理的“郡”,以将之与那些在法理上,有争夺帝位可能性的封国隔离开。在“河内”被划入央直辖的“司隶”范围,邯郸及其周边地区又被封建为“赵国”的情况下,将邯郸以南的漳水流域分离出来,以之为核心建制“魏郡”,便是基于上述战略设计。至于说为什么以“魏”为名,原因很简单,因为被定位为魏郡郡治的“邺城”在战国时代属于魏国。
邺城被定位为“魏郡”的政治中心,并不让人感到意外。基于其位置的重要性,当年的魏国甚至将之定位为陪都。在三家归晋之后,为避讳西晋最后一位皇帝晋愍帝司马邺的名讳,邺城被更名为“临漳”。这个名称一直使用至今,成为了河北省最南端的“临漳县”。不过现在的临漳县城,并非是当年邺城的所在位置,其遗址位于县域的西南端“邺镇”,共分为:邺北城、邺南城两部分。其中曹魏所据的是北半部“邺北城”部分(邺南城为南北朝时期的“东魏”政权所建之国都)。
一座城市的选址在一定区域内移动,在历史上是一个常态。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邺城位置,似乎与刚才的解读有所冲突。因为无论“邺北城”、“邺南城”,还是现在的临漳县城,都是位于漳河以北。而刚才说到,赵、魏两国是以漳水为界,邺郡又是魏国的北方重镇,这意味着古邺城又应该位于漳水之南才对。2009年,曹操墓在漳水之南的安阳市西高穴村被发现,看起来更证实了古邺城应该在漳水之南的历史记载和考古发现。当然,处在这样一个两省交界的敏感位置上,由此引发的猜疑和口水在所难免。最起码一直认定自己完整拥有邺城遗址及那段灿烂历史的部分河北人,应该很难接受曹操最后葬在的一步之遥的河南。
那么,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呢?说起来也很简单,因为漳水改道了。以上党高地为集水区的漳水,固然因此而增加了自己在河北平原的存在感,但上游来水的增多,同时也增加了水患的风险。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能够通过水利工程加以人工干预,这些上游来水将成为开发漳河两岸的加分项。早在战国时期,魏国就曾经在此兴建了名为“引漳十二渠”的水利工程,大规模开发漳水以南的农地。这项工程的主导者“西门豹”,甚至因为这一功绩而进入了当代中国的小学课本(《西门豹治邺》)。
曹操在经营邺城之时,同样非常重视水利工程的建设(在兖州部分会有详细解读)。问题在于,漳河两岸并不总是处在和平状态。一旦进入战乱时期,那些缺乏维护的水利工程,将很难抵御自然力的冲击。隋朝末年,受战乱影响,原本从邺城北部而过的漳水,就因此而改道从城南穿城而过。这一变故不仅造成了邺城的衰弱,更将古邺城由漳水之南,“移动”到了漳水之北。而原本位于邺城西南郊的曹操高陵,则继续留在了漳河以南,并在后来的行政变迁中成为了河南南阳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