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开始介入甘蔗种植,始于加勒比海的小安得列斯群岛,更准确说是加勒比海最东端的岛屿—巴巴多斯岛(1627年)。尽管西班牙人将整个加勒比海视为自己的领地,但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西班牙人最终还是战略性的放弃了小安得列斯群岛。英国、法国、荷兰等国相继在加勒比海东部,控制了部分岛屿并开始尝试甘蔗种植。应该说,在加勒比海的尝试还是非常成功的。以巴巴多斯岛为例,在英国人开始谋划卡罗来纳的未来时,这个面积仅431平方公里的小岛,已经拥有了大大小小1300多个种植园。仅这一个岛屿所出口的蔗糖价值,就超过了英属北美所有出口货物的总和。
支撑巴巴多斯经济的,是大量从非洲贩运而来的黑人奴隶。加勒比海甘蔗种植园的成功,并不仅仅在于它能够出产欧洲人喜欢的蔗糖和朗姆酒,还在于它是“三角贸易”中的一环。往来于大西洋两岸的商船,先是将欧洲出产的产口贩卖至非洲,再购买奴隶运至加勒比海的种植园,最终再把蔗糖和朗姆酒出口至欧洲。这一贸易模式不仅互补,还能让往来的商船不至于因空载而浪费运力。当中唯一受到伤害的,是那些被视为商品和工具的非洲原住民。
巴巴多斯的种植园经济最初也尝试过使用契约劳工。不过种庄园主们很快就发现,使用“一次投资,终身受益”的黑人奴隶,成本要低的多。尤其是这些黑奴还能够自然繁育后代,为种植园提供新的劳动力(因此健康、育龄女奴的价格要高)。在三角贸易时代,巴巴多斯的总人口一般维持在4-5万人,其中黑奴的比例高达80%-90%。只身为一个岛屿,其容量毕竟是有限的。作为一种消耗品和工具,黑人奴隶的数量并不会对岛屿造成压力,压力源自于白人移民的自然繁殖。
与英国本土一样,巴巴多斯的庄园主们在继承问题上也是长子通吃模式。有限的岛屿容量,使得那些没有继承权的子嗣,需要另外寻找土地完成他们的庄园梦。当卡罗来纳开发的消息传来之后,巴巴多斯的庄园主后代们率先响应,并且为查尔斯顿带来了黑奴经济。事实上,由于湿热的亚热带气候,南卡罗来纳的气候并不受英国移民喜爱。一定要从生活环境上选择,凉爽的新英格兰反而要更讨喜。最起码在北方,没有那些讨厌的蚊虫和它们所传播的疫病。相比之下,那些在加勒比海出生长大的海外英人,在卡罗来纳就要如鱼得水多了。
不过加勒比海的蔗糖经济,却没有能够在卡罗来纳复制成功。这是因为对于当时的甘蔗品种来说,卡罗来纳的纬度还是稍微高了点,即便勉强种植,在成本上与无法与热带地区的种植园相抗衡。经过考察之后,奴隶主们很快发现这一地区湿热的气候、纵横的水网,很适合种植水稻。更有利的是,那些从西非贩卖而来的黑奴,很多本身就具备水稻种植经验。以至于在定位水稻经济方向后,卡罗来纳的奴隶主,会主动挑选来自水稻种植区的黑奴购买。
与经济作物相比,水稻的商业前景看起来好像有限,但不要忘记人总是要吃饭的。从这个角度说来说,主食比经济作物更让人产生依赖感,也更具备市场前景。在很多人的印象中,美国和整个西方似乎对米饭都不感兴趣。情况并非如此,人类的主食并不总是固定的,就像在新大陆发现之前,谁又会想到后来餐桌上的主角,增加了玉米和土豆这类食物呢?在卡罗来纳的水稻种植园兴起之后,这一地区所出产的稻米曾经畅销美洲和欧洲。今天你仍然能够在南卡罗来纳,看到一种叫作“卡罗来纳金饭”的优质稻米品种,出现在很多菜谱之中。
一种主食能否获得更大的市场,本质并不取决于它的口感,厨师们总是能够创造性的将之与其它食材搭配起来,使之为更多人所接受。在卡罗来纳,处理米饭的方式大体与地中海地区相似,都是将浸泡过的大米和肉类、豆类等一起炖煮成烩饭。也许中国人会觉得这种做法有些粗暴简单,但考虑英国人对食物的敏感度,这种做法已经是相当的可口了。然而巨大的消费及可替代性,决定了主食市场对价格极为敏感。作为一种典型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如果让新英格兰的自耕农来种植,水稻将很难将之商品化。这也是为什么在古代中国,水稻的种植只能维持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模式。
想要让粮食作物成为一种有利可图的商品,农场需要更大面积的土地,以及更低的耕作成本。比如在20世纪,中国人之所以能够将有“北大荒”之称的东北三江平原,开发成为最重要的商品粮基地,便是因为能够大规模的将河泽变为耕地,并且使用机械进行耕作。大庄园经济模式及奴隶的使用,使得当时的卡罗来纳同样符合了这两个要素。换句话说,如果在水稻种植园里工作的都是自由民,那么卡罗来纳的这种经济模式将是不可持续的,但如果所有在稻田里工作的劳动者所得到的只是温饱,那么种植园的产出就足以让庄园主过上富足的生活。
现在我们知道了,“烟草”成就了弗吉尼亚和整个切萨皮克湾的经济,而水稻则让卡罗来纳走向兴盛。虽然一个是经济作物、一个是粮食作物,但二者的共同点都在于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通过大量的土地和大量的廉价劳动力来获取利润。区别则在于,切萨皮克湾的烟草经济,最初是靠俗称“白奴”的“契约劳工”建立起来的;而卡罗来纳的繁荣则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黑奴的血泪之上。在后整个奴隶贸易时期,通过查尔斯顿交易并流向各大种植园黑奴,占非洲进口黑奴总数的40%。查尔斯顿亦由此成为了美国南方最繁华的城市。
现在的问题在于,奴隶制本身早已经为时代所淘汰。无论是在马萨诸塞建立神权社会的清教徒,还是试图在卡罗来纳兴建贵族庄园的英国贵族,其初始计划中都不包含奴隶制。你可以认为,“契约劳工”的使用是一种合法合理的用工行为,但却无法用同样的解释,为黑奴的购买和使用洗白还是存在本质区别的。然而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任何反对声音都显得那么的微弱。至于如何在“宗教”和“道德”层面为奴隶制寻找理由,实际并不成为一个问题。
尽管都在种植园中大规模使用黑奴,以西班牙、葡萄牙为代表的天主教国家,与英国、荷兰这种自认为新教属性的国家,在对黑奴的认知,或者说自圆之说的手段上还是存在一定区别的。对于天主教传教士来说,他们之所以热衷于参与大航海事业,便是因为自认可以教化那些不同种族的异教徒。今天,你会看到几乎所有西、葡两国殖民过的国家,都成为了天主教的国度(如拉丁美洲和菲律宾)。在这种认知影响下,黑奴同样被认为应该成为上帝的子民。庄园主们对其的奴役,也被自圆其说的认定为是教化的需要。
反观新教徒属性的庄园主们,却并不太愿意奴隶们成为基督徒,或者说不像天主教那样,热衷于对外传播自己的宗教信仰。将黑奴视为与牛羊一样的工具,操作起来会更加的务实,而圣经《旧约》中支持奴隶制度的内容,则为这种行为提供了理论支撑(尽管旧约时代已经过去了3000年)。这件事情的讽刺之处在于告诉我们,很多时候信仰的差异只是结果而不是原因。只要有需求,你总能从信仰的经典中,选择性的找到符合自己需要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