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厂与“棕-白”色的巴西
在解读阿根廷时,我们曾经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阿根廷在种族属性上要显得更“白”。高达95%白种人的比例,使得阿根廷人认定自己在血统上出身更高贵。相比之下,巴西就显得“黑”了许多。不管政治家们愿不愿意正视,阿根廷与巴西在足球等方面的竞争,本质都带有种族方面的成分。这种差异归根溯源的话,与两地的地理环境,以及初始经济特点有着直接的关联。
一提到阿根廷,大家首先想到的就是高草漫野的“潘帕斯草原”。对于已经在旧大陆谙熟畜牧之道的欧洲人来说,这片尚未被土著利用的土地,蕴含着巨大的农业潜力,而他们所要做的,无非是将牛、羊、马等大牲畜带到拉普拉塔河口,然后再顺着河流而上,划出一片片的牧场。这种这种简单有效的经济模式,并不需要太多的人口。以大家印象中的畜牧大国蒙古国为例,其总计300万的人口中,少口大多集中在少数几个城市中(仅乌兰巴托有就160万人口)。仍在广袤草原上从事牧业的人口不过百万,但却饲养着6600万头的牲畜。
反观巴西则不一样,在热带雨林气候属性的沿岸殖民地,采伐红木等自然资源,以及开拓热带作物属性的种植园,才是挖掘地缘潜力的基本做法。即使没有了红木,巴西人也总能找到其它矿藏提振经济(比如现在的铁矿);即使蔗糖经济因为其它地区的竞争问题而受影响,也可以改种其它作物。比如在16世纪和整个17世纪,蔗糖生产是巴西的农业支柱,而在19世纪30年代至20世纪30年代,起同样作用的又是咖啡。
无论是伐木、采矿,还是开辟种植园,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尤其是种植业的影响要更为深远。从对土地的利用率来看,精垦细作的农垦模式,要远高于粗放管理的牧业。由此带来的一个后果就是,开发一片土地的所需的人口数量,需要呈指数级上升。同时也意味着土地的人口承载力相应上升。中国人精细管理了数千年的东部地区,能够承载10几亿的人口,便是这个星球上最典型的例证。换句话说,尽管葡萄牙最初在巴西所控制主力开发的,只是沿岸的狭长地带,远没有西班牙人在拉普拉塔平原渗透得深(西班牙人一开始就渗透到巴拉圭,并一度将亚松森定业政治中心),但最初的巴西在吸纳人口的问题上,要强于西班牙人治理下的拉普拉塔。
然而对比西班牙,葡萄牙的人口是处于绝对劣势的,即使西班牙所要管理的殖民地,对人力的需求总体要高于葡萄牙。被用来解决巴西人力资源短缺问题的,自然是那些从非洲西海岸贩运过来的黑奴了。据估算,从第一船黑奴被贩至巴西时起(1538年),一直到19世纪中叶,巴西开始禁止从非洲进口奴隶止(真正完全废除奴隶制要到1888年),总计有大约350万非洲人被贩运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其数量,远远超过葡萄牙本土移民巴西的人口。
虽然被贩卖至巴西的黑奴以男性为主,但如此庞大的基数还是为巴西的种族色彩,打下了深深的烙印。其中一个后果就是,今天巴西的人口数量要远超它的地区竞争对手阿根廷(巴西人口约2.1亿,阿根廷人口约4400万)。即使考虑到双方在面积上的差异,从人口密度这个看似更公平的角度考量,阿根廷16人/平方公里的承载量,也大大低于巴西25人/平方公里。要知道,阿根廷适于开发成人类居住地的土地,还要高于巴西的。二者之间的这个差距,很大程度就是初始设置时,对农、牧侧重点不同而导致的。换句话说,如果葡萄牙没有因为种植经济而引入那么多黑人奴隶,那么最起码今天的巴西在人口密度上并不会比阿根廷更高。
事实上,如果没有非洲人力资源的补充,巴西能够壮大成今天这般规模是非常成疑的。毕竟觊觎这片土地的,当年可不止葡萄牙一家。另外,初始设置中的蔗糖经济,还为巴西的地缘属性带来了另一个影响,那就是更多的工业基因。与牛羊等畜牧产品不同是,蔗糖是农产品精细加工后的产物。在巴西,第一个糖厂的历史与第一片甘蔗种植园的历史一样悠久。农场主们在开辟种植园的同时,需要同时建设糖厂,以将收获的甘蔗就近加工。在巴西种植园里种植甘蔗与在糖厂提炼蔗糖,法律上身份虽然都可能是奴隶,从分工角度来说却分属于农民和工人(虽然这种身份可能会周期性转换)。
工业基因并不仅仅体现在生产方式上,还取决于对贸易的依赖程度。本质来说,工业是与商业紧密相连的两种经济模式。也可以说,工业是由贸易催生的。这其中,规模化、集约化是一个要点。在习惯“男耕女织”式小农经济的古代中国,家庭主妇们所织就的丝绸布匹,一般仅仅是自用、纳税或者拿出去交换一点生活所需,并不能被称之为工业模式下的“产业”。只有在巨大贸易需求下,组织起来的集约化生产形式,才是工业模式的体现,也更有技术革新的敏感。
葡萄牙人在巴西生产蔗糖,包括生产咖啡等加工产品,从一开始就不是着眼于本地需求,而是为了出口欧洲。初代巴西的沿海性,大大降低了物流成本,并增加了巴西经济的商业色彩及与世界经济的联系。在这里,又不得不提一下与巴西相爱相杀的阿根廷了。虽然比起巴西来,阿根廷无论在人口和面积上都处于劣势,但人口和面积并不是决定一个国家是否有机会进入工业时代的根本原因。在世界工业时代,大到如中国这样拥有十几亿人口的大国,小到人口只有800余万的瑞士,都能在世界工业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
阿根廷之所以让人有恨铁不成钢的感觉,除了它温带属性的自然条件,不由自主的让人联想到,温带地区已经在这个星球上,引领文明的发展达2000多年以外(换句话说,应该比热带属性的巴西更有机会),更是因为其高达95%的欧洲后裔保有量。在欧洲几成先进文明和生产力代言人的时代,如此“优良”的基因却表现的那么差强人意,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尤其在环境热带、种族混杂的巴西对比下,这种表现更是让人费解。
事实上,随着越来越多不含有欧洲血统的国家和地区(比如东亚地区),在工业化道路上的后发崛起,用带有种族色彩的眼镜来看待经济潜力的做法,早已不合时宜了。巴西和阿根廷这两个历史相近、同样在一张白纸上零基础诞生的国家,恰好提供了一个对比案例。今天,尽管整个拉美经济在工业化的问题上,整体表现不尽如人意。在能够生产支线飞机,拥有深海钻井技术的巴西,比之成为“拉美化现象”代言人的阿根廷,还是有更有希望的多。一定要说基因在起作用的话,倒不如说在工业时代真正来临之时,比起阿根廷那种“牛+草原”的地缘基因,巴西这种“糖+港口”的初始模式,更容易赢在起跑线上。
回到蔗糖经济及黑奴贸易,对巴西种族结构的影响问题上来。在世界民族之林,巴西素以“种族大熔炉”著称,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各种文化和人种和谐共存。虽然美国常常也会被视为“种族大熔炉”,但如果仔细观察,美国其实并不是个“熔炉”而是“拼盘”模式。在美国当下的法律框架和价值观下,各色人种虽然尚能和谐共存,但彼此间却泾渭分明,跨种族婚姻并不是普遍现象。反观巴西,情况却截然相反。这个国家从一开始,就呈现出强烈的混血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