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未曾引入旧大陆驯化动物之前,无论生活在北美大陆的印第安部落,还是已经进入文明阶段的玛雅、印加等中南美文明区,都因为这块短板的存在,而受到了一定影响。如果说餐桌上没有“鸡”还可以用“火鸡”来代替;“羊驼”一定程度也可以承担驼兽的职能,以及为人类提供毛纺原料和肉食,那么马作用则是无可替代的了。在旧大陆,最早被欧洲游牧者所大规模利用的“马”,成为了他们驰骋草原、掠夺边缘文明的利器。而对于那些成长于边缘农业区的文明来说,“马”同样是衡量他们军事能力的重要指标。事实上,美洲并非没有过马的存在。今天,在南美还能够找到被命名为“南美土著马”的,那些数百万年前便迁徙到美洲土地上的原始种群的后代(北美的迁入时间为地质时代的上新世,南美的迁入时间为稍晚的“更新世”)。只是在这片大陆迎来人类之后,北美那些野生状态的马便很快消失了,南美土著马也没有被印加人所遇见。
在欧亚大陆的历史中,游牧者与骑马者的形象可以说很大程度是重叠的。所谓的“游牧威胁”,说到底是来自于“马”的威胁。你很难想象,一群没有马的游牧者,还能够对那些拥有更多人口、资源的定居者,造成重大威胁。不过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尽管游牧者通常会与马上民族重叠(虽然在马被驯化之前,已经有游牧经济存在),但并不是所有的马上民族都应该被认定为“游牧民族”。
受影视作品中,美国印第安人纵马驰骋与白人战斗的场景影响,北美原住民部落通常被描述为“游牧者”。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经过刚才的分析,我们已经知道了,在“前哥伦布时代”,马并不存在于美洲人的生活中。由于北美腹地被欧洲殖民者侵入的时间较晚,北美原住民开始骑乘马的时间,很可能要迟至17世纪。不过事实证明,人类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一如2000多年前,中国北方的赵武灵王仅用两年时间就完成了“胡服骑射”改革一样,从西班牙人那里得到马匹的印第安人,很快成为了北美大地上最为骁勇的骑马战士。
既然在与白人殖民者产生密切接触之后,印第安人很快便成为了熟练的骑马者,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认定,最起码出现在美国建国史中的那些土著部落就是游牧者呢?当然不是,因为认定游牧属性的标准,并不在于他们会不会骑马,而在于是否采取的游牧的生产方式。以这点来说,无论是在前哥伦布时代,还是在与白人战斗的那些岁月里,北美原住民部落整体上都没有变成过游牧者。
在旧大陆充当被放牧对象的牲畜大体有三类:如果水资源相对丰富,游牧者可以牧牛;如果水草资源不够理想,则可以放牧要求更低一点的山羊、绵羊;实在是异常的干旱的荒漠地带,还有骆驼可以放牧。然而就象我们刚才所罗列的那样,除了能够用来捕猎看家的狗,北美印第安人的生活里完全没有这些物种。因此除了少许学会种植玉米的部族,绝大部分的北美原住民部落都处在最初级的渔猎采集阶段。
前半身长满浓密粗毛的“北美野牛”,是北美原住民的主要狩猎对象。与最初的人类一样,这些野牛也是通过白令海峡上的陆桥抵达美洲的。这些野牛根据栖息的环境不同,被分为“北美森林野牛”与“北美草原野牛”两种。后者分布于半干旱的“美国大草原”及其西侧的干旱高原上;前者则遍布于那些间有草地的温润森林地带。19世纪之前,北美野牛是北美大陆上最为优势的动物物种。其栖息地遍布今天的美国、加拿大西部,以及墨西哥东北部。及至欧洲殖民者开始关注其数量的19世纪初,北美野牛的数量仍然有7000万头之巨。甚至可以这样说,在中美洲文明以北,野牛比之人类部落,更象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一些网络文章认为,美国在西进运动中屠杀了上千万的印第安人(最夸张的说法为4000万),并使之数量锐减至二十万。实际考虑到渔猎生产方式的初级性,北美大陆并没有生存有那么多原住民,其数量约在100-300万之间。以北美野牛与原住民之间的数量比来看,依靠狩猎而维持生存的经济是可持续的。也正因为有数量充足的野牛可以猎杀,绝大部分北美印第安人在很快学习到骑马技术之后,并没有进一步从殖民者那里,学习畜牧牲畜的手段。
随着美国西进运动的推进,大量的北美野牛在19世纪被屠杀。及至20世纪初,由于东部自然条件较好的森林地带,被全面开发为耕地,体型较大的“北美森林野牛”在美国完全消失(目前只在加拿大西部的森林地带有少量存在);只有在因为半干旱环境,而残存有天然草场的“美国大草原”,才残留有数十头 “北美草原野牛”。今天,经常长达一个世纪的保护,北美野牛的种群数量勉强恢复到了1万头(不包括人工饲养的野牛)。其强悍的外表及其强烈的北美地缘属性,使得奥巴马政府在2016年签署法令,将之正式定为美国“国兽”。
稀缺性,看起来是野牛成为美国“国兽”的另一个重要因素。一些人研究者认为,北美野牛的灭绝是一场针对印第安人的阴谋。这一阴谋论的逻辑线是,既然印第安人的主要食物源自于野牛,那么野牛的数量锐减,也必然导致印第安人数量的同比例削减。然而北美野牛数量的锐减,固然改变了很多印第安人的生存方式,但却并对北美原住民的数量造成致命影响。及至野牛几近消失的20世纪初,美国印第安人的数量仍然保持在百万以上。这是因为,随着殖民者和新技术的输入,北美的土地潜力被大大激发。换而言之,即使失去了野牛,印第安人也有很多途径(比如交换)获取新的食物来源。
针对北美野牛的大规模猎杀,更多是因为经济驱动。在殖民时代,毛皮一直是一个重要的贸易项目。北美野牛的浓密毛皮,是一种很有价值的商品,不仅可以用之来御寒,还可以用来制作各种耐用的皮革制品。在这场延绵百年的猎杀活动中,印第安人并非完全无辜。为了从白人手中换取商品,印第安人开始猎杀超过食用数量的野牛。从欧洲人那里学习到的马和火枪技术,则大大提升的捕猎效率。这种打破原始生态平衡的做法,反过来又迫使印第安人进一步淡化自己的原始属性,并向那些白人学习新的生存方式。
对于殖民者来说,他们并不在乎北美野牛资源是否会消失。因为他们拥有从旧大陆来驯养牛来填补这一空间。既然一片土地适合野牛生存,自然也能够为它们的欧洲远亲提供足够的牧草。当一片土地的北美野牛种群消失之后,这些土地如果不被耕种的话,通常就会被畜养的牛群所覆盖。由此也造就了一个享誉世界的美国标签—西部牛仔。在经济层面上,种植作物、蓄养牲畜,要比捕猎野生动物更为有利可图,也更有可持续性。从这个角度来说,不管那些希望成为农场主的白人,有没有为了土地的利用而屠杀野牛,最起码也是乐见野牛从被他们圈定的土地上消失的。
好了,现在我们知道了,在中美注文明之北,的确有一片被误读为“美国大平原”的“美国大草原”存在,但由于没有马和其它可供畜牧的牲畜,并没有所谓“北美游牧民族”存在。当然,在欧亚大陆,那些原始属性为渔猎的族群,同样有机会对定居者的文明造成冲击(比如清朝的建立者),不过这一切的基础,都是建立在马背上的。假设一下历史的话,如此早在被欧洲人发现之前,北美印第安人便通过某种途径,得到了被驯化的马以及学习到相应的骑乘技术,他们的确有机会周期性的,对中美洲文明造成冲击。
从大历史的角度来说,这种冲突并非是坏事,而是可以加速文明向北美扩散。只是鉴于美洲整体的封闭性,即使北美大陆因为马的存在,在前哥伦布时代形成了自己的文明,也没有可能超越旧大陆的技术进步。一定要说地缘政治层面的影响,那就是有可能让西班牙人,更早的引发对北美大陆的兴趣,并象掠夺印加、阿兹特克文明那样,毁灭北美文明。另一个可能的影响,则是如果北美大陆拥有了成熟的文明,原住民的数量将会呈现指数级的变化。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到底是成为一个移民国家,还是象南美很多国家那样的混血国家,都还是一个未知数了。
假定历史,只是为大家拓展一个思路。在蝴蝶效应的作用下,我们并不能肯定的告诉自己,人类科技树上某一个要素的变化,会否产生我们希望或者推导出的结果。不过地缘研究,应该能够让我们的思路,更加接近历史和未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