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以往侍奉的那些都护和将军们做不到的,陈摩诃回头看向两个老伙计和其余几个老兵正色道,“今日郎君这番话,入得我等之耳,不可再出我等之口。”
沈光看着忽然慎重起来的陈摩诃,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话可称得上是狂言了,传出去难免会被有心人当成他居心叵测的明证。
“多谢陈校尉教我。”
沈光朝陈摩诃折身一礼,今日陈摩诃给他提了个醒,有些事情他可以做,但是不必宣之于口,现在的他还是太弱小,但他相信总有一日他会让整个大唐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万里安西不是什么不毛之地,而是大唐下一个盛世的起点。
这时候阳光已经照亮了城门前的旷野,马多思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站在高台上的身影和后面那些白发老兵。
“火烧城残破,城外庄园良田尽皆为叛军所毁,以至于你们衣食生计无着……”
沈光中气十足地说道,台下排成队伍的百姓里,自有那些精通唐言的本地人用吐火罗语说于众人听。
“某这儿不养闲人懒汉,除了你们每户日常所需的口粮外,想要吃饱穿暖,便得干活,不单是为某干活,也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的家人。”
“接下来,某会让人给你们安排活计,踏踏实实干活的,来年授田便能分多分好,偷奸耍滑的,那便一辈子当个挨鞭子的劳力。”
听到沈光的话,马多思他们这些原本底层的贱民觉得这位大唐的贵人真是极其仁慈的好人,倒是那些城中闲散的平民私下有所非议。
沈光从来都不是什么圣母,他始终坚信,“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眼前这些火烧城的百姓若是连生产自救都做不到,那也不配做什么唐人,那便一辈子当奴隶好了。
“薛珍珠,今后这城外你便是监工,你可以惩罚他们,但是不能打死人?”
看到郎君朝自己吩咐道,薛珍珠大喜上前,“郎君放心,咱向来以德服人。”
“乌鸦,这分配活计的事情便交给你们了,某要去趟镇守府,走后大事皆由陈校尉决断,小事你们可以自行商议。”
沈光想到李嗣业派人送来的私信,知道自己是该去趟焉耆国都了,不然那些聚集的胡商可就散了,那是起码价值数十万贯的财富,他怎么能错过这空手套白狼的机会。
被委以重任的乌鸦欣喜若狂地道,“郎君放心,我等必定实心任事,不教郎君失望。”说完这番话后,乌鸦忍不住瞥了眼身边那神气活现的铁勒奴,自己定要看好这条恶犬,免得郎君不在这厮肆意妄为,坏了郎君的名声。
被乌鸦莫名其妙地瞪了眼,薛珍珠心头恼火,亦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咱虽是铁勒人,也比这些没用的粟特软蛋强,真不知道郎君看上这些软蛋什么好了。
员渠城内,随着危须、尉犁等地叛乱的平息,焉耆镇境内的五条商道又恢复了往常的通畅,而长夏将过,不少商队都是云集于城内,交易货物,补充牲口粮食,打算在秋天结束前赶到长安城去。
只领着牙兵们星夜从北道赶回焉耆镇城的沈光在官道上便见到了好几支骆驼驮马不下百匹的商队,他知道即将到来的秋季将是安西最美好的季节,同时也会有无数的强盗马贼涌入大漠。
“郎君,喝口水,咱们马上便能到镇城了。”
送上牛皮水囊,王神圆看着脸上肤色发赤的沈光,心中只盼着这位郎君接下来可莫要再任性地这般每日换马骑乘,顶着烈日骄阳赶路。
要是回到延城,都护发现郎君黑了,自己怕是要倒霉!
接过水囊,沈光仰脖就喝,他这趟走北道,不单单是为了赶时间,同时也是为了试试自己的极限,他不能让自己过得太舒适,否则日后上了战场他迟早会付出代价。
喝过水后,沈光看着满脸紧张的王神圆道,“咱们去前面的逆旅休息下,等日头过了再赶路。”
镇城在望,沈光也不差再赶那二三十里路,他只得王神圆在担心什么,谁让当初在延城的时候,高仙芝怕他出行时晒黑了,还非让这些牙兵们给他打伞。
“是,郎君。”
王神圆大喜过望,然后众人自是驱马向前,不多时便到了那处建在官道驿站旁的逆旅。
大唐的驿站可不是想住就住的,沈光手上没有驿牒,也没有银牌传符,哪怕安西这边驿站管理不如关内那般严苛,也不是他亮个身份就能进去休憩的。
“几位客人,里面请。”
方从马上下来,自有伙计上前迎奉,将马匹交给这处逆旅的店伙计看管,沈光他们自进了那客舍大堂。
大堂里人不多,就是七八个汉子分了三桌在吃酒,沈光他们进来时,这些人都是忍不住摸上了桌上腰间的刀剑。
实在是王神圆他们这些牙兵披甲挎刀的,瞧着便知道是安西军里的骁锐,难免让这些游侠之流心中惊疑。
所谓的游侠,并不是什么好词,几乎和无赖儿相等,从封常清那儿,沈光可是清楚大唐对户籍和人口流动管得很死,什么仗剑天涯几乎就是不存在的臆想,没有过所和保人,你哪都去不了。
也就是安西这里地域辽阔,人口稀少,安西大都护府能管着四镇那些大城已经是极限,才对辖区内那些游侠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管你是从关内逃出来的大盗也好,巨擘也罢,在安西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得罪了安西军,便只有死路一条。
大堂里这三伙游侠,自然都不是什么好人,干的都是无本的营生,做贼心虚下见到全副武装的牙兵自然被吓得够呛。
“入你阿……”
牙兵们都是暴脾气,这些跑江湖的混混无赖,还敢当着他们的面摸刀,简直就是活腻歪了,有性急的张口就骂,只是刚开口,就被沈光阻止了。
哪怕没有多少江湖经验,可是和封常清厮混久了,沈光自然清楚这些人是做什么的,他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更何况他要开镖局,这丝绸之路上要是太太平平的,那些商人们哪里愿意花重金请镖局护卫。
“坐下,吃酒。”
看到被牙兵们簇拥的青年只一开口,便叫这些凶神恶煞的军中厮杀汉都乖乖坐下来,那三桌游侠儿忍不住都多张望了眼,随即又飞快地低下头,不敢再冒犯。
能被牙兵们唤做郎君的,不是军中将校,就是大家子弟,不管是哪种人都是他们得罪不起的。
这时愣住的伙计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朝沈光道,“这位郎君吃点什么,咱这儿的蒲桃酿可是龟兹来的好酒……”
“你这儿的蒲桃酿,可否冰过。”
如今正是长夏末尾,是安西最热的时候,对沈光来说龟兹镇出产的葡萄酒只能算是果汁,这暑气最盛的正午,喝上几杯冰镇葡萄汁才算得上是享受。
“这位郎君果真是位善饮的,咱店里还真有藏冰的地窖,只是这冰过的蒲桃酿可贵……”
“休要聒噪,且打两斗过来,再上些羊肉菜蔬,若有新鲜瓜果,一并送上。”
随着沈光言语,一把金银币自拍在桌上,那伙计眉开眼笑地上前数了几枚金币后道,“郎君稍等,咱这就让厨子整治吃食,您要的蒲桃酿一会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