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通译那纨绔子的话,沈光意识到眼前的拜占庭二世祖是个聪明人,清楚自己的处境,遇到机会敢于放手一搏。
虽说这其中有着他故意营造出来的误会,可是这个罗马人确实有些气魄,起码这份果决值得赞赏。
“大唐包容四海八荒,你愿意为某效力,某自然不会拒绝。”
得到沈光的答复,福卡斯莫名松了口气,他虽然自称是贵族,可是在君士坦丁堡,像他这样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可算不得真正的贵族。
因为语言的关系,沈光也没急着和福卡斯继续交流,既然这个拜占庭二世祖有意投效自己,那就先让他好好感受下汉语的博大精深。
“六郎,你好好教他,他学得越快越好,自算成你的功劳。”
沈光朝那担任通译的纨绔子吩咐道,说起来乌鸦他们这群人,也不是非得从军上阵才算报效大唐,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才是正道么!
“郎君放心,我必定好好教这番人。”
康六郎满脸兴奋地说道,他在郎君跟前总算也是有名有姓,能被记住的人了。
他不似乌鸦那般知耻而后勇,这些日子和那些汉儿们那般发了疯似的练习刀枪,和那些马贼交过手后,他觉得自己还是安安稳稳地当他的纨绔子挺好。
要不是有了通译这身份,康六郎估摸着自个就得灰溜溜地逃回延城去,不过如今得了郎君的吩咐,自己可以光明正大地干这差事,不怕同伴们嘲笑了。
等康六郎和福卡斯离开后,沈光方看向白孝德道,“白校尉,辛苦了。”
“一家人,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白孝德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道,自家那位侄女什么心思,他可是一清二楚,再说这位沈郎也确实是阿妮的良配,反正其余三国王室里可没有沈郎这般俊俏英武的子弟。
“这回某没有赶上平叛之战,真是甚为遗憾啊!”
长吁短叹间,白孝德朝沈光望了眼,当初可是说好的,他来这儿是能和大唐天兵并肩作战的,结果就是在铁门关外那戈壁滩里杀了些蠢蠹的蟊贼,后面他可是一直都跟着商队当护卫,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白校尉,某已经派人去延城催促封兄,想来你的校尉告身很快便能下来。”
沈光这句话,顿时便让白孝德忘却了那点不快,虽说只是行客营的校尉,可那已是他多年求而不得的东西,不由他不欢喜。
“都把队伍排好了,哪个敢插队,看某不抽死他。”
城主府前,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火烧城里剩下的三千多人几乎全来了,汉儿们全部着甲,维持着秩序。
薛珍珠则是一副恶霸狗腿子的做派,手里提着马鞭,但凡是遇到那些身强力壮不老老实实排队,想要往前挤的混混无赖,便是兜头抽下去。
“瞪什么瞪,这是郎君定下的规矩,先到先得,晚来的都得排队,也就是郎君仁德,不许某下重手,要不然似你等这般无赖,某连你的眼珠子都抽下来信不信。”
看着那挨了鞭子后还敢瞅自己的几个无赖,薛珍珠恶狠狠地骂道,而他身边几个手下,也是拔出腰间弯刀作势恫吓。
“你们拔刀做什么,郎君说过,要以德服人,不要轻易动刀子,咱们是讲道理的。”
听到拔刀声,薛珍珠看到四周百姓露出惧怕的神情,立马回头朝几个手下骂道,郎君说过,对付那些不老实的家伙可以打骂,但是不能吓唬守规矩的百姓。
几个马屁拍到马脚的草原汉子连忙收刀回鞘,不敢言语,他们这位首领可不是好脾气的,自打和郎君学了番道理后,便在马鞭柄上寻人刻了个德字,刀柄上刻了个理字,通常都是先以德服人,要是不行,再以理服人。
“某看这厮便是条恶犬,郎君何必留着这面目可憎的铁勒奴?”
“这铁勒奴虽说猥琐些,可是胜在忠心能干,而且有些事情总是你我不方便做的。”
听着陈摩诃的话,向来性子暴烈的张熬曹也无话可说,他只是单纯地不喜欢薛珍珠那等谄媚的小人做派。
“这么多年,你难道还看不开,这些草原上的蛮子,畏威而不怀德,只要咱们够强,他们便是最听话的忠犬,这些年里为大唐南征北战可少了那些突厥的好男儿。”
张熬曹不由想他们早年从军,历经大战,曾经的同袍里有不少突厥人,一同生死与共,交托性命,他甚至从未把他们当成异族看,而是把他们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大唐人。
“你总是有道理。”
张熬曹扔下这句话后便走开了,身边这白发鬼最近是越活越精神了,以往在军中的时候都没见过他这般尽心尽力过,那位沈郎君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姓名,年龄……”
摆开的案几前,乌鸦伏案书写,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干这文吏的活,只不过郎君麾下能识文写字的实在不多,这满城的人口都要重新登记在册,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他和七个同伴全被抓了壮丁。
“朵思麻,三十二岁,家里六口人……”
听着面前汉子自报姓名,乌鸦只觉得头大,这火烧城里虽说大部分人都会说唐言,可是这名字写起来实在拗口。
“郎君有命,这城外的土地都要重新清丈后按户分发,你们都得取个汉家姓名。”
听着乌鸦的话,朵思麻愣了愣,像他们这样卑贱的人也配拥有姓氏吗?而他身边的家人也全都傻傻地看向面前卷毛的粟特书记官。
焉耆国内,虽说佛教和拜火教并立,但是其国深受天竺诸国的影响,贵贱之分深入人心,虽说不如天竺诸国盛行的婆罗门教那般,可是底层百姓仍旧是如同牛马牲口般的贱民,以至于连姓氏都不配拥有。
“发什么呆,算了,某看你这啥样,也想不出什么姓名来,某便帮你取了,你既然唤做朵思麻,本该以朵为姓,不过这姓氏某从未听说过,那就取最后那个马字做姓氏,这可是汉家大姓,你今后的汉家姓名就叫马多思,没事多动动脑子,别傻乎乎的。”
看着面前呆呆傻傻的中年汉子,乌鸦喋喋不休地说道,在户籍名册上写完马多思的姓名后,才在另外准备好的木牌上写上他的名字和信息,等墨迹干了后递给他道,“把这牌子收好,今后你们便是郎君治下的良民,接下来参加劳役,分发田地,领取粮食和工钱,全靠这牌子做凭证,千万别弄丢了。”
还有些懵懵懂懂的朵思麻接过那块薄薄的木片,两只手都在发抖,像他们这种如同畜产的贱民居然也能拥有姓氏,这是他们来城主府前万万没想到的。
“还傻呆着干嘛,赶紧让开去,后面的人还等着呢?”
按着往日的脾气,乌鸦断然是没有这般好说话的,只不过这些日子受到沈光的熏陶,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没什么耐性的纨绔子,而是立志要成为郎君麾下的属吏,自不能再像以前那般行事乖张。
“我叫马多思,马多思。”
好似痴傻了般的朵思麻喃喃自语道,然后才拉着家人让到边上,朝着乌鸦和城主府的方向跪下磕头,像极了最虔诚的信徒,他们以往连寺庙都不能进去,以免亵渎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