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他，盘起自己的双腿继续说：“我怕得要死，因为当年我确实给王胜写了条子，上面写明他日我必定归还那些钱。总共是7.2万，当时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在被王绍东的妈妈拿钱来丢掷的时候，对我而言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拿了那十万块，却没有那么堂堂正正，我只是给王胜打了一个电话，急急忙忙地问了他的账号，最后兑现了那张支票，转到了他的账户里面。我多给了他两万多，却没有勇气骂他人渣，我只是说，钱我还了，我们两清了。”

“可是，哪里那么容易两清，这件事情带给我毁灭性的阴影，我经常噩梦里面出现王胜那张邪恶的嘴脸，他一直骂我是婊.子，他骂我，我就在梦里面哭。最后终于把我的心性给磨灭掉，我根本不敢再奢望美好的人生。我插科打诨，我用逗比的态度去对付着惨淡的人生，我觉得就这样过完一辈子就行。”

“更不敢奢望能和那么美好的王绍东在一起。”

我说完，眼神黯淡垂下来，眼泪落在自己的大腿上，有点冰凉。

李波一言不发，看着我说，看着我先是默默落泪，到最后的嚎啕大哭，直到哭到声音嘶哑。

他终于开口说：“说出来就好了，舒服多了是不是？你要知道，邓七七，你的心比谁都干净，这个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人生本来很复杂，我们何必非要要求它一直是白色的呢？”

我淡然说：“果然说出来之后自己轻松了不少。”

李波看着我，眼睛里面分明的泪光点点：“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

我看着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说吧，直说。”

“半年前，阿姨回家不久之前，我就问了她地址，去了你老家一趟。”

李波说着，有一点点的紧张。

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波却一下子站起来说道：“我去喝点水。”

喝完水回来之后，李波像是下了决心，继续说：“可能你会觉得我事儿太多，没事瞎操心，我是去找王胜了。我没能忍住要去找他的冲动和愤怒。”

李波的嘴巴里面吐出王胜二字的时候，眼神里面流露出来的恨意就这样慢慢地溢出来。

我急切地想听下去，我说：“你直说什么事就行。”

李波无法收敛自己的恨意，继续说：“我去了找那个人渣，他出言不逊，我把他教训了一顿。”

我哦了一声，继续望着白晃晃的天花板。

李波却依然慢慢地说：“我不是想去偷窥你过去的生活，我只是想去做自己特别想做的时候，就去了。我把他的鼻梁给打掉了，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教师队伍里面的害虫，骂他是人渣和败类，最后实在还是不解气，我花了点钱，把他从学校里面弄出去了，让他变成无业游民，免得他在祸害其他的人。”

我沉默以对，李波说完，轻声唤我：“七七，怎么啦？”

我沉思了一会，忽然哈哈大笑：“你做了我最想做的事情。这些年，每一次想起这些事情，我就想着终于有一天，等我足够强大，我就站在他的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狠狠地把他的尊严践踏在地，就像他当年对我一样。却没有料到，他现在连鼻子都没有了。”

李波看着我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他说：“七七，你没事吧？”

我却一下子止住笑，然后继续嚎啕大哭，然后忍不住扑上去拥抱李波，泣不成声地说：“李波，遇见你真好。”

我这句话，在当时的情绪下，确实是出自于真心实意。

可是，你们以为这是美好故事的开端吗？

如果面前的这个是一般的男孩子，那肯定是明明白白地知道我们可以开始一段新故事了，可是面前的这个男孩子是李波啊，是沉稳成熟懂得进退有余的高富帅李波，他更是一个比我还理智的人。他的手拍着我的肩膀，却轻得像不存在的一样，他最后说：“要不，我们出去吃宵夜吧，你今天都没吃什么，怕你晚一点会胃痛。”

我们最后找了一个街边做麻辣虾的小摊，点了两份的凉皮和麻辣生香的一锅虾。

我大快朵颐，李波默默看着，我催促他：“干嘛不吃？”

李波温和地笑笑说：“看着你吃就好。”

他说完，甚至动手帮我去拨弄那些虾上面的辣椒，一边拨弄一边说：“胃不好的人非要点辣锅，不过今天就算了，让你吃个开心吧。”

我忽然停下手，慢悠悠地说：“李波你觉得深圳这个城市怎么样？你觉得这个麻辣虾怎么样？哪个比较好？”

李波疑惑地问道：“这两个有可比性吗？”

我把剥好的虾肉丢进嘴里，一副千帆过尽的表情，慢慢地说：“这麻辣虾和深圳，都是麻辣生香的，把它丢进嘴里慢慢嚼，总能辣出一番真心实意的眼泪来吧。”

李波浅笑说：“七七，你变得越来越深刻了。可是这不是一件好事。”

我也浅笑：“这个好与不好，见仁见智。”

吃完麻辣虾，我说：“要不我们去海边走走？”

李波却一下子拒绝了我：“你得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你还得上班。”

他送我回去，一路是长长的沉默。而我也再也找不到开口的理由。

最后，到门口，他说：“那七七，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尴尬从前几个小时那场暧昧的亲吻开始就一直像藤一样缠上我的心头，我的心里忽然生出对这个男孩子重重的负罪感，而居然也有一丝细微的眷恋。

我忍不住说：“进来再坐一下好不，这个房间空荡荡的，蛮不自在的。”

李波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踱步进来，忽而有点拘束地坐在沙发上。

冰箱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李波之前急急忙忙跑去买回来的矿泉水，我只好拿了一瓶过来递给他说：“这里只有你买的矿泉水。”

然后又是长长的沉默里面。

李波最终熬不住了，站起来说：“七七，我看我还是先回去了。”

我却一个冲动拽住他说：“你先不要走。”

李波不知道是因为不习惯，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一下子轻轻地抽出了手，慢慢地说：“你要睡觉了。”

我执意说：“不睡，你不要走，陪着我。”

李波无奈只好说：“那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就是。”

折腾了一整天，我确实是累了，很快就睡着了，连李波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早上醒来，梳妆台上一张毛糙的纸上面，是李波的字迹。

这张纸应该是从大厅那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的本子上撕下来的，还带着一些时代的灰尘。我拿到眼前来看，字体工整，内容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