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者是真的已经硬生生把李波当成了她的准女婿,更重要的是,她觉得由准女婿给丈母娘买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
李波最后把我们带到了益田天虹。他把车停好出来,我正在和邓春花说:“我们只是逛逛,这里东西很贵的,我们只看不买气死她们。”
邓春花却不以为意,有点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我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样做。”
李默默挽着邓春花走在前面,我和李波走在后面。
看着李默默和邓春花和谐相处的样子,我有点恍惚。
邓春花之所以会那么恶狠狠地对我,其实就是我的问题?是我不懂讨好,不懂妥协,不懂拐弯,不懂低头,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持灵魂永远的高贵,却不想这样自欺欺人的行为,彻底成了我和邓春花之间无法跨越的沟沟壑壑?
但是我很快又否定。不是的,哪怕我低头讨好,哪怕我妥协拐弯,我和邓春花之间,也不可能有一天这样手挽着手,像一家人一样去逛街。
绝对不可能。
我们相互憎恨着,却又不能相互干脆地走掉。
我们被一种所谓亲情的牢笼困着,用相互伤害的方式一直把和平共处这样的屁话评判得体无完肤。
李波是一个特别细心的人,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我眼神里面的失落,他忽然凑过来,在我耳边低低地说:“一切有我呢。”
他的语气很淡,但是这句话,简简单单的话,让我一下子感觉深圳的夏天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季节。
至少能让我遇见你,至少遇上这个哪怕我可能用尽力气去强迫自己,也无法让我爱上这样一个让我心暖让我感觉无以为报的你,让我感到深圳的夏天无论是前面的路多难走多泥泞,我往后退一步,也有你搭建的海阔天空。
我终于展露笑容。可是很快乌云密布。
天虹里面的东西死贵死贵的,但是确实看起来都不错。
邓春花试了一个又一个的牌子的鞋子,最后在某品牌那里顿住了。
她看中了那个品牌夏季最流行的款式,撑死了打9.5折。在她让销售员去给她拿合适的码数的时候,我抓起那个样品鞋看了看上面的价钱。
然后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谅我,哪怕我已经确定知道我不久之后可以拿到一万多块的卖房子的提成,我也对着那个数字倒抽了一口冷气。
原谅我穷习惯了,自然对着“1499”这样的数字,倒抽了冷气。
我觉得掏钱买一双一百多块的鞋子已经是需要向上帝忏悔了无数次,更何况是1499元。
邓春花试得兴高采烈,但是我却站在一旁像极了一只被煮熟了的鱼,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连一只泡泡都再也吐不出来。
我期待着邓春花说:“我觉得还是不够好看。”
没想到她说的是:“就是它了,李波你去买单吧。”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被这句话,弄得好像刚从游乐场的太空遨游里面下来,它扑腾腾地跳动着,越跳越厉害,直到把我彻底变成一个紧张兮兮的疯子。
李波很自然地接过销售员递过来的单子,然后自自然然地跑去找收银台买单。
我叮嘱李默默看好邓春花,然后急急忙忙跟着上去。
可是我当时的口袋里面没钱,别说1499元,就连149.9元都很难凑得齐。我结结巴巴说:“李波,咱们不买了吧。”
李波却淡淡地说:“没事,阿姨喜欢就买,千金难买心头好。”
我却一把拽住他的手说:“那好,那等我发了提成就还给你。”
李波看到我拽住了他的手腕,他愣了一下,但是依然这样被我拽着,他注视我,目光温柔如水:“七七,别太介意这些东西,给阿姨买一双鞋,我还是支付得起的。你别太多心理压力,就当我是土豪钱多没地方砸吧,给阿姨买一双鞋子也好过砸给其他人对吧?”
李波说这番话,语气很温柔,还不让人觉得庸俗,只会觉得这个男孩子懂得拿捏,什么事情都知道如何恰到好处。
我终于无奈地说:“你再土豪,钱也是需要花费力气去挣的,钱我必须还给你,这是我的尊严,哪怕你不介意那点点钱,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我的尊严。”
我一本正经,李波却一下子笑出声来了。
他说:“你一本正经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可爱。”
我们买完单回去的时候,邓春花却一下子让我疯了。
她指着地上的另外三双鞋子说:“这个也买了,感觉穿着好看。”
我可能是真的受够了,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拽起邓春花就拽到了洗手间。
她有点暴走,但是我更激动。
我说:“妈,你够了没有,买一双就好了,你以为我昨天去抢了银行吗?”
邓春花却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说:“急个屁,是李波买单,不是你。”
我依然急道:“我和李波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样做,让我在他面前很难堪。”
邓春花却一下子爆发了,估计是昨晚的火气没地方发:“你难堪?你还知道难堪?我不就是让他给我买几双鞋吗?怎么你就难堪了?最难堪的事情还比得上你之前和王胜睡在一起吗?比得上你曾经用尽手段去算计了你的老师吗?”
邓春花肯定是无意识说出了这句话,她说完,一下子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原来可以反驳她的,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因为这件事反驳她的人,只有我。
可是我却像被一下子抽去了脚筋一样,在洗手间还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地板上,蹲了下来,任由眼泪在脸上横行霸道。
邓春花,你赢了。你明明知道,王胜是我不可被触碰的伤口,却执意在光天化日之下将它撕开,让它如同洪水猛兽把我吞没。
邓春花显然是没有料到长大之后的我,在她面前再也没有流出一滴眼泪的我,一下子就蹲在有着消毒水味道的地板上哭得好像明天就是世界末日,她手足无措,最后是李默默一把从背后抱着了我。
我肯定颤抖得厉害,但是李默默依然是紧紧抱着我抖动的肩膀。
她说:“七七,过去了。”
我却知道,我跨不过去。
我也知道,无论我走过了多少山山水水,攀爬过多少悬崖,我也无法真正地跨过自己内心的这道险滩和沟壑。
如果说王绍东是盘旋在我骨骼里面的痒,让我丢不开也绕不得,那么王胜,就像是我血液里面一只我逃不开的黑暗的虫子,他曾经无数次入侵到我的梦境里面,成为操控着我惊慌不安人生的侩子手。
他毁了我。又可以说,没有他,我甚至连站在深圳这片土壤上的机会都没有。
王胜是我的高中政治老师。
也是一个在我的心里把为人师表这四个看起来极其高贵的字毁得面目全非的一个人。
他同时也是邓春花的牌友。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曾经在镇上看到好几次,他和邓春花打着牌的时候,我看到他把手放在了邓春花的大腿上。
而邓春花却不以为意,继续和他调笑着打牌。他算是长得一表人才,还比邓春花小很多岁,但是他的手掌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覆在邓春花的大腿上。
我对他的厌恶,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