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接着说道:“这么多逃荒的人。你做的最好。死人最少。所以,我请你带上我的学生。而且,不要让他们知道人肉的事。至于原因,你知道吧?”
五叔点了点头:“我刚才听到了。”然后,他诧异的说道:“你的学生,你不带着,为什么让我们带着?”贞场投巴。
老头面色痛苦的说道:“有一个问题,我想不清楚。我不知道该不该再教这些学生了。我还是去阴曹地府领罪吧。”
他说完了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就放开了我的手,倒在了地上。
然而,他的身子歪倒在地的时候,活脱脱像是摔了一个大西瓜。皮开肉绽,皮肉里面流出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来。
五叔拉了我一把,捏着鼻子逃开了。
然后他对村民说:“看见没有?这就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鬼,看见五叔我,还不得躲着走?”
我们的乡亲们就连连点头。
五叔大摇大摆的走到煮粥的草棚前面。他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两个成年人,问道:“你们和那老头,是什么关系?”
成年人见我们人多势众,也有些害怕,回答道:“我们是老师最早的学生,其余的同窗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跟着他,护送这些小孩。”
五叔点了点头,然后猛地抬起手来,啪啪两声,一人甩了他们一个大嘴巴。
围着火堆念书的儿童吓得目瞪口呆,谁也不敢出声了。
两个成年人勃然大怒,喝道:“你想干什么?”他们两个跃跃欲试的要拼命。
五叔指了指还冒着热气的肉粥,小声说道:“刚才就是你们两个,假扮小鬼,把我们的人偷走的吧?”
五叔的声音很小,除了我和成年人之外,谁也没有听到。
两个成年人点了点头,然后神色畏惧的看了看五叔。似乎丹心五叔一声令下,将他们两个扔进锅里面去似得。
然而,五叔却没有动他们。而是拿起勺子,慢慢的舀了一勺,送到了嘴边,慢慢的喝了下去。
我看的目瞪口呆:“五叔,这是栓……”
五叔瞪瞪眼:“这是救命的粮食。”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把我镇住了。我很没骨气的点点头:“是啊,是救命的粮食。”
五叔向身后的村民招招手:“去把大伙叫过来。就说有粮食吃了。”
然后,他又顿了顿,小声吩咐道:“这锅肉的来历,谁也不许说漏了嘴,不然的话,我就把他变成粮食。”
那些人全都打了个哆嗦,然后点头答应了。
过了一会,我的乡亲们开始排队领粥。五叔没有解释粥的来源,也没有人问粥是哪来的。
小孩子不知道问这些,大人们估计不想问。
五叔对着那两个煮粥的年轻人说:“你们先生不在了。”
两个人没有任何惊讶。他们点了点头,说道:“不在了也好。他太痛苦了。”
五叔又说:“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把这几个小娃娃教好了。”
第二天,我们带着这些小孩上路了。他们勤奋好学,每当休息的时候就拿出书开读。
我们的乡亲们,再也没有丢过尸体。也再没有人饿死。
煮粥的两个成年人变成了五叔的御用大厨。他们总能千方百计的找到肉,让我们填饱肚子。只不过,这肉和我们村没有关系了。
晚上的时候,五叔看着篝火,淡淡的说道:“这个世道,把人逼成了鬼,我也就只能做到不吃自己乡亲这一步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五叔的底线就是,不吃自己的乡亲。而我的底线在不断地变化。
我没有吃饱的时候,管他什么肉。塞进肚子里面再说。等我吃饱了的时候,就又讲究气圣人之道,饱读诗书来了。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有点虚伪。
后来,我发现逃荒的饥民大多都在做这种事。不要脸的,放在明面上吃。要脸的,偷偷的吃。
既然大家都是如此,我也就坦然了。只不过,当我回到正常社会的时候,这一段经历变成了噩梦。
我们遇见教书先生的第三天。北京城已经遥遥在望了。我用木炭在外套上。把赵莽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然后穿着它,向城墙的方向走过去。
瞎婆婆说,我这次仍然会杀掉吕先生。对这种说法,我嗤之以鼻。
说实话,我的亲人只剩下一个五叔了。而我们的关系,不像是亲戚,五叔更像是我们的头领。
我不会再受任何威胁去杀吕先生了。更何况,我的衣服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吕先生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们满心欢喜的走到北京城外面。五叔许诺给我们的施粥场没有出现。这附近全是饥民,人山人海,望不到头。
乡亲们全都麻木的看着五叔,没有人指责他,因为他现在是我们的精神领袖,我们都在等着他拿主意。
五叔骂了一声:“娘的。难不成所有的饥民都聚到这里来了不成?”
他点了两个小伙子,说道:“你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两个飞快的跑走了。过了一会,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脸惊慌:“完了,完了。”
五叔喝道:“什么完了?把话说清楚。”
那两人颠三倒四的说道:“皇上死了。反贼占了京城。城里的富户被洗劫一空。”
五叔一拍大腿,紧闭着眼睛蹲在地上:“完了,这下是真的完了。”
那两个小伙子哆嗦着说道:“还有更坏的消息。城里面正在闹鼠疫,现在只是个苗头,估计三两天内就会大爆发。现在能走得动的。都在准备逃……”
五叔面色惨白的站起来,回头看了看聚在他身边的乡亲们。然后说道:“咱们回去,走另一条路。”
我们都茫然了:“走哪条路?”
五叔咬了咬牙,说道:“去南方。”
人群中,有个声音说道:“我爷爷不就是去南方的时候死的吗?”
我心想:这下可好,五叔简直是搬起自己的石头砸自己的脚。
五叔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说道:“那是因为他笨。”他指了指煮粥的成年人,说道:“咱们有这两位大厨。还怕饿死吗?”
乡亲们都沉默了,显然默许了五叔的办法。
而我望了望北京城,看了看手心的吕字。
我叹了口气,心想:“我还是去找吕先生吧。结束这一切吧,噩梦一样的日子。”
城外尘土飞扬,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饥民,哀嚎遍野。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死去。地狱就在人间。
我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尽量抻平背后的赵莽两个字。然后向城门方向走去了。
早晨的时候我喝了一碗肉粥。喉咙里很恶心,肚子里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