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是最先镇定下来的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看他神情冷峻地跟医生交涉,然后又跟民警讲话。
在外人面前,他又变成了我从前熟悉的样子,那个永远都不会乱了分寸的男人,把所有的事情都能安排地妥当合理。可我见过他的脆弱,也体会过他的无奈,才更加明白此时此刻他心里是有多难过,却又偏要把这些情绪都死死地压着不放。
也正是因为我明白,我才更加心疼他。
我们去看他爸,遗体被白布盖着,因为太突然了,真的让人措手不及准备后事,所以现在死的也并不体面。一想到他生前那么风光的一个人,死后去落魄至此,真让人心酸。
周霖山把那层布掀开一个角,我还没来得及看到人脸,他就很快又放下来了。
后来又陆续来了不少人,大概是机关人员,一直在记录和跟医生谈话,周霖山抽身走到我身边说:“汤寒,麻烦你一件事,你现在去我家里把我妈接过来。尸体目前会暂转存在太平间,我天亮会联系殡仪馆那边,到时候直接叫车把我爸给送过去,现在得跟我妈商量一下具体的事宜。”
“要现在就把这个噩耗告诉你妈吗?可是现在这个时间是凌晨啊,她肯定也睡觉了,不然等到天亮了我们再告诉她?”
“不,就现在,不及时通知她,她明天会怨我的。你不要怕,她是个坚强的老太太,一定可以撑过去的。”我拿了车钥匙就要走,他又把我叫住:“算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我担心她短时间接受不了。”
路上是我开的车,他摸出一根烟点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透气,烟草的味道在一瞬间让人镇定了下来,我腾出一只手从他手上把那根烟给拿了过来,也忍不住抽了起来。我抽烟其实已经有瘾了,没戒掉,不过慢慢地量减少了,而且知道他不高兴我抽烟,所以很少在他面前碰。
不过现在我心里不舒服,需要东西让自己镇定一下,他这一次没有拦着我,而是重新点了一根,窗外的路灯稀疏暗淡,天上却有一轮明黄的圆盘,原来又到了每月的月中了。
先前我们没有人说话,快要到他家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汤寒,你跟我说会儿话吧。我心跳得快,怪难受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父母也去世了,但是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很小,很多细节都已经忘记了。”
“你会想他们吗?”
“很少,我小姨都说我没良心。可是很奇怪,每次我心情特别特别不好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他们,想起他们我就想哭,哭完了心情就好多了。”
“我很多年没叫过他一声爸了。”他突然开口:“每次都是在外人面前提起来的时候说我爸怎么样,我爸怎么样。可是当着他的面我从来不叫,甚至还总是骂他神经病。我是不是很不孝顺?”
“他会体谅你的。天下左右的父母对子女都是无限宽容的。你别太难过了。”
“派瑞十八周年的时候,你是跟我在一起的对不对?那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吗?他在上台讲话之前我跟他说话了是吧?我们说了些什么呢,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他面对面讲话,可是我已经不记得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说着把烟头给扔了出去,低着头,伸手捂着脸,我转过头去看他,腾出一只手来放在他的后背上:“你难过,你就哭出来,别压抑在心里,这样你会痛快一些。”
“我不能那样,等会儿还得见我妈,我还要去安抚她。”他虽然这样说着,却又仿佛从睡梦中初醒一般神情懵懂地抬起头来把我覆盖在我的手背上,看着我迷茫地说:“汤寒,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我爸真的死了吗?我现在特别想他,早知道会成现在这样,我以前就不该惹他生气,跟他闹翻了。”
他这几句话让我今天晚上的眼泪一下子绝了堤。我眼前一片模糊,连对面开过来的夜行客车的车灯都觉得是朦胧一片的,所以我不敢再这样开车了,就把车停在路面伸手把眼泪擦干,扭过头看着他的时候,他伸出大拇指帮我擦掉了一行快要流淌进脖子里的泪水。
周霖山自己掏钥匙开的门,我们也没有敲门就直接推开了他妈的房门把她给叫醒了。她揉揉眼睛起来看到我们吓了一跳:“你们怎么来了?”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一下子坐了起来:“是不是你爸出什么事了?”
“下面我要说的话你做好心理准备。”
“你先不要说。”她突然伸手制止了他的话。过了一会儿颓然地放下了手:“说吧,你爸他怎么了?”
“心脏病突然发作,送进医院抢救无效,已经宣布死亡了。”
周霖山话音刚落,他妈就闭上了眼睛直直地坐在床上,我们担心地看着她:“您没事吧。”她摆摆手,过长好一会儿时间才缓过劲来,慢慢地睁开眼睛从床上下来:“你们先出去,我准备一下就出来。”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梳洗整齐,看起来跟周霖山一样冷静,甚至越过我们先去开门:“走吧,带我去见见老头子。”
我从前觉得,周霖山是像他爸更多一些,但是现在我看来,他其实更像他妈,喜形不于色,却一个人吞了所有的情绪。
她去见遗体的时候,我和周霖山没有同往,他开始打电话让人连夜准备东西,等安排好了,忽然一下子把我拉到了怀里,我被他抱得太紧了,想松松胳膊,他却低声说:“不要动,让我抱一会儿,不要动。”
我伸手环住他:“我在你身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我死都不会跟你分开的。”
他把脸埋在我的肩膀处,有冰凉的眼泪滑进我的衣领里。
……
遗体运往殡仪馆,设灵堂,举行遗体告别和开追悼会。他们家的亲友陆续过来吊唁,都向周霖山的妈妈说一些慰问的话,她一一道谢,神情平和肃穆,看起来非常地冷静。周霖山和她并排站着,他们母子都是忍耐性极强的性格,有一对路过我身边的夫妻低声说道:“周家尧是不是真的杀人了,你看他老婆儿子都不哭,肯定是觉得丢人。估计盼着他死了才好呢,省的给家里抹黑。”
这世上素来有这种人,自以为什么都懂,把别人的家事和悲伤当做笑料来闲谈,真叫人厌恶。
我没想到周沫竟然还敢来。
她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宾客陆续走了大半,只剩下关系很亲近的还留下。周沫是一个人来的,也没有注意着装,就穿了平常的衣服来,本来周霖山在跟殡仪馆的人商量火化的时间,忽然他妈一眼看到了周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