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时候，按照惯例我下去两点钟会去平安养老院，结果才刚一踏进大门，我就被凌院长给拉了去：“小汤啊，我今天实在是太意外了，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是真的。”

“院长，您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总，派瑞的周霖山总经理。他竟然今天跟我说，以后要来咱们这里做长期义工，只要自己周末没有公事就一定会来，而且他今天已经来了。”

我吃惊地长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周霖山到底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他那么一个大少爷，屈尊降贵的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人呢？”

“已经在后面开工了，他好像对医疗护理方面挺懂的，现在在帮那些老人家量血压。”

我听了这话赶紧小跑到后面，去的时候果然看到周霖山坐在一张桌子后面，身上还穿了一件白大褂，他动作看起来很娴熟，我这才想起来他大学是学医的，不过后来误入歧途了，放着高尚的白衣天使不干，变成了一个万恶的资本家。

我远远的看着，竟然脚下走不动了。此刻的周霖山不一样。

他不再是一个商场上手段狠绝的开发商，褪去了那些算计和冷峻，穿了这个白色褂子乍一看真的很像一个医生。他眉目清秀，神情温和，似乎是正在跟面前的婆婆说话，微微低着头靠近她，嘴角有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果不是他过去留在我心里的那些印象如同磐石难移，单凭眼下的这一幕，我甚至会觉得这个男人犹如清风拂面，吹动人心里一池涟漪。

想着这些出了神，他抬头的时候也发现了我，提高声音朝着我喊了一声：“汤寒，你来啦？”

我别扭地走过去：“周霖山，你搞什么鬼？谁让你到这里来捣乱的，你要是想找乐子，尽管到其他地方去。”

“你可别冤枉人，我是真心实意地做好事，怎么就成了捣乱了。”

他这话刚说完，坐在我身后的一位大爷就老不乐意了，瞪着眼睛看着我说：“小汤，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小周特别热心肠地帮我们量体温，还告诉我们平时怎么注意饮食，比外头来的那些专业医生的态度好多了，怎么到了你嘴里就这么排挤人家？”

还有几个老太太也一起附和了起来，我心里暗暗叫屈，周霖山的手段也太厉害了，才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就笼络人心到这个地步了。

他把血压计放好，对那位婆婆说：“您血压有点偏高了，平时要多锻炼身体，吃饭的时候多吃些蔬菜，比如芹菜都是有助于降压的。”

他说的头头是道，显然不是在糊弄人，几个老人家连连答应，跟他道谢，周霖山笑着说不用客气，让他们先歇着，想跟我说说话。我们两进了边上没人的房间里坐下来，门一关上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他：“说吧，这一次你搞这么多名堂的目的是什么？”

“目的？”周霖山哭笑了一下：“汤寒，如果一定要说目的，那就是我希望你能够重新回到我身边。这是我现在最希望能做到的事情。”

“你休想。”我说完顿了顿：“而且我也不信。”

“没关系，我会等到你信我的那一天。现在这样也很好，你在这里工作，我就帮忙替他们做些简单的身体检查，还是可以经常看到你，我也很知足了。”

“走深情路线不适合你。”我忽然站起来，把手放在他的脸上，今天外面风大，我进来的时候手一直都是冷的，这个动作本来是很亲密和暧昧的，可是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冷静，此刻没有任何关于情愫的暗流涌动，只有我的手掌心很凉，贴在他的脸上发烫的感觉。

我对他说：“周霖山，你知道我看着你这张脸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能用什么办法把这张人皮接下来，真实的你有狠毒獠牙，面目狰狞，可惜一切真实的东西都被障眼法给遮住了。”

他竟然伸手把我的手给握住了：“汤寒，我答应你，不会再算计你。我后悔了，你离开我之后我就开始后悔了，我以为自己不会很在乎的，可是我心里真的难受，我甚至想要去弥补沈延，可是已经无济于事，你也因此离开了我，可再没有比之前那些事情更让我觉得懊恼的了。其实后来想想，你不过只是透露了一些东西给沈延而已，本身我接近你的初衷是有目的的，你并没有欠我什么，走到今天这一步，反而是我欠你太多了。”

房间里很安静，因为住着老年人，也没有条件装空调，只有老式的风扇在头上不紧不慢地转动，阳光照着页片在脸上落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侧过脸去不去看他：“是真是假都好，反正我不会再去关心，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之前跟你讲过一个老故事的。那个放羊的孩子骗了山下的大人两次，说是狼来了，可是狼并没有来，所以等到第三次的时候，即使狼是真的来了，山下的人也不会再相信了。周霖山，如你所见，我实在是不算不聪明，甚至从前因为太过后知后觉而显得笨拙，所以我这个不聪明的女人现在决定用一个最安全的办法来保护自己，也不需要判断你的话是不是真心，我只要一概不去理会就可以了。”

又下了一场雨，可能是冷空气来袭，温度又降了几度。

我给自己添了厚点的衣服，窝在店里喝热茶取暖，闲来无事的时候拿着平板电脑看电视剧，无意中瞥到边上的窗口有关于采访cbd那块地的处置情况的相关负责人的采访视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周霖山有关，我竟然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儿，所以迟疑了几秒终究是关了在看的韩剧，点开了这个视频。

这是本市的财经频道的记者对国土局的领导做的一个专访，最近“养老地产”这个词被炒得火热，自然是媒体争相报道的重点。

被采访的对象是国土局的局长陈辉青，就是之前沈延对我提到的那位一贯以铁面无私的清廉形象为人知晓的官员。不知道为何，我看到他的样子，竟然觉得很是眼熟，分明我曾经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可是越是想要得到答案，反而脑子越糊涂，怎么都不记得了。

陈辉青向记者指出，这一次这块地的拍卖不是依靠地产公司的出价来定夺，毕竟说到出价，哪家公司的报价都不可能高过这块地本身的价值。政府只是想要选择一家真心实意能够为社会提供服务，有责任心去体恤老年人的公司，来共同建设一个属于老年人的新的家园。

我仔细看着视频里这位领导的脸，费尽心力地去回忆自己到底在哪里见过他，照理说我和这么高层的领导是不该有交集的，但是我确信我们一定在某个时候说过话。

直到视频临近尾声，陈辉青局长说了一句：“我们希望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能够参与到公益事业中来，共同为这个城市的建设做出自己的努力。社会中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长辈，比如平安养老院的院长凌月书女士，几十年热心帮助别人，年轻时在孤儿院工作，收养了很多失去父母的孩子，年纪大了又投身于收留孤寡老人的事业，是我们这个社会正能量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