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连成已经起身坐到了何则林身边,虽不愿意却勉强听着这些话。
人可能都有自己不能触及的底线,何连成现在的底线就是——不能与小三儿的儿子和平共处。
“乐怡,我也是拿你当家人看,才毫不避讳地说这些事。”何则林又喝了一口茶,慈爱地看着何连成说,“我知道,我年轻时做下的糊涂事让你很没脸面,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儿子。在他第一天来咱们家时,我心里想的就是把他培养成你的助手。这些年以来,他受到的所有教育都是为了做一个尽职的好助手。他再努力再勤奋也逃不开这个定位。你呢,你自幼就是当做我的接班人培养的,你学的每一样技能都是为了将来能做一个合格的管理者领导者,整个集团的继承人。”
这些话应该是何则林第一次讲,何连成脸上的冰封表情略有变化,他想开口问什么,却在触到我的眼神之后忍了下去。
这个时候不适合开口,因为何则林已经打开了话匣子,只要没人打断他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
果然,何则林顿了一下接着说:“儿子啊,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宽宽长到二三十岁,还不能正式承认你做父亲,你是什么感觉?”
何连成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何则林的心理我们都理解,但是却不能接受。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也不能为他年轻时感情出轨卖单。我知道他说的有些道理,如果我站在外人的立场,我觉得这样的要求无可厚非。但是,我现在与何连成立场一致,我不可能对他表示同情。
何连成现在想到的应该是他妈妈在为刚起步的公司劳心劳力时,他老爸却在外面和小三儿恩恩爱爱。
只要是儿子,永远不能接受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的老爸背叛老妈,还给自己弄出来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两件事,何连成都倒霉的遇到了。
“您的意思是,不管他做过什么,您都原谅他?是吗,爸爸?”何连成最终没能保持住沉默这块金子。
“不,这谈不上原谅不原谅。我看到的是他做这一切的动机。他的动机就是想让我承认他。这个目标如果达到了,你想他难道会不尽心尽力帮你?你确实也需要一个得力助手,在将来我百年以后。”何则林说。
“老爸,他的目标是继承权!”何连成终于暴怒了。
“继承权?”何则林笑了笑,“分给他百分之二十,于你无任何伤害,于他来说也已知足了。”何则林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妈才继续说,“这个我和他谈过,他说他可以不要任何财产,只要能够有一个清白出身。他说不想将来结婚生子以后,无法向孩子交待爷爷是谁。”
何则林这一番话让我感触良多,再看看何连成,他脸上也有松动,只是固执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了。
“连成。”何则林拉住了何连成的手,说:“归宗宴已经把请柬发出去了,再收回来他这一辈子也别想再进何家的门了。我整整一夜没睡,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照常办他的归宗宴,你到时给他点面子。要是真的不能接受他,不喜欢他,等这宴一过,我就把该给他的那百分之二十给他,由着他自己去经营,做得大是他的本事,做败了是他的命。我总算不亏欠他了,你说呢?”
这是何则林在我面前第一次露出柔软的一面,他的语气平和慈爱,拉着何连成的手似是在哀求一般,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我觉得自己有点听不下去,于情我不愿意接受何萧;于理,又觉得何萧所做的一切确实无可厚非。在这个世界上,哪一个人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自己的目的去奋斗?这点诡计,算是阳谋了。
这番话说完,客厅整个安静下来。
何连成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个打破安静,他直视何则林的眼睛问:“老爸,您同意我与乐怡结婚,是不是用来交换的条件?换我和你一起承认你私生子的合法身份的条件?”
何则林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郑重地摇头说:“不是,突然同意你和乐怡的婚事,是因为你们把当年的那宗旧事翻出来,我左思右想不忍心小娇的女儿再这么煎熬下去。我有一天晚上,梦到了小娇,她哭得很悲伤。我醒来以后半宿没睡,忽然明白我的迁怒于事无补,不仅小娇在地下不安心,也耽误你很多。”
“老爸,你这样说我还能接受一点。只是,关于我能不能出席,在众人面前做出父慈子孝的姿态,我还要再想一想。三天吧,三天以后我给您答复。”何连成长舒了一口气说。
我知道何连成要做这个决定很难,三天的考虑时间真的很短了。原来的他是宁愿放弃整个集团也不肯同意认何萧做弟弟的。但是何则林聪明地换了策略,改打亲情牌。
何连成的弱点就是亲情,他不怕硬的不怕横的,只怕老爷子泪眼婆娑的对他说老爸也没办法,你换位思考一下等等。
事情谈到这一步,大家各自的条件和目的都达到,没多余的话要说。曹姨把宽宽抱了回来,笑着对我说:“宝宝吃东西不挑食,我喂他吃了一份果泥,一份虾饺,还有一份滑蛋羹,估计已经吃饱了。”
“谢谢曹姨。”我接过吃得小肚子溜圆的宽宽说。
何则林看宽宽倒是越看越顺眼,又接过去抱到怀里,喜滋滋地和他说话儿。
何连成看了看时间,对何则林说:“老爸,宽宽睡得早,我们先回去了。”
何则林心疼地看了看宽宽眨一下眨下的眼睛,终于松开了手,对我们说:“回去吧,等婚礼办完以后,就搬回来住。”
何连成扯了扯嘴角,没说出同意或者不同意,抱着宽宽同何则林告别,然后带我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他沉默了好久才问我:“乐怡,你说我该同意吗?我爸确实年龄大了,上一次住院算是凶险的,突然心肌梗,稍不留意就会再犯。我不想他带着担心和遗憾……”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他的这个问题只能自己做决定。虽然我知道我的话对他做这个决定影响不大,却仍不敢轻易开口。
何连成是一个表面看着懒散,实际内心特别坚决的人,他的事一向都是自己拿主意。即使亲密如我,我的也左右不了他的选择。就像刚才,他表面上在问我,实际是在问他自己。
我一直没说话,他也没追问,车子里只有宽宽含糊不清的叫着爸爸妈妈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他盯着前面的路面打破了沉默说:“我老爸都表白到这种程度了,我再这样坚持下去,会不会有点不太好?可是,我如果真的同意认何萧做弟弟,我怎么对我去世的妈妈交待?”
“要不,你别急着做决定,我去见过何萧以后再说。”我试探着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