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章之1
受了两重刺激,那一夜困不得,发觉自己到哪里都处于屈辱的境地,此种日子何时才是尽头?想那门阀寒士的区别只是魏晋南北时候的事情,唐末期被个黄巢毁得干干净净,如今却还在上演,寒门子弟,出个头何其难也。
既然困不得,深夜起来,继续整理简历和申请,又做些改动。先是改动封面,将侨南大学古代文学专业一行字改小,突出研究生报总编一行,怯生生地将南国城市报实习记者一行也无耻地打上去————一日夫妻百日恩,实习了个半月,这点成绩还是要承认的。这么大一家报纸,不可能全天下去围追堵截我这个小人物。整理完封面,又整理里头的东西,将发在《珠江劳动报》《演讲艺术》等报刊杂志上的三五篇文字放在最前面,这个才显示自己的水平,是打头阵的,盔甲鲜明的好看,证明我能写;后头的呢,放上那四十多篇发在南国城市报南国日报上的豆腐块,这些个文字岂能显示我柳相公的锦绣水平?但可以证明我能跑线索,能抓新闻;最后呢,放上研究生报的一些文章和版面,这个级别低,低到没有级别,当然放最后,但是能证明我能编。做新闻无非如此,能写能跑能编而已。
再修改申请,改改语气,写得热血沸腾,大气昂扬,几乎要戳破手指写血书来表忠心的那种。我要以死的决心来贵报社实习,收我不?
整理完这个,看着厚厚的一叠,忽然念及7年前走出师专时候的情状,觉得自己进步了,能在广州大报里跑来跑去,能有这么多文字见报,比起来,当初那个才子只是个虚名而已,如今这些墨黑墨黑的文字将个虚名实起来。
自足一回,满意一回,又怅然若失。
自封为才子,天下又有何人识我?
看看案头一本么子《铁屋子里的呐喊》,瞧瞧人家余大相公,北大的,也是中文系,也是研究生,年纪比我小,却是名满天下,写的好文字,赚的好名声,比起来,我算个卵?
一下子自卑起来,赶紧地将自封的才子头冠摘了,痛恨自己肤浅,不曾低下头来扎实读书。人家浪得虚名,我连个虚名都冒有。
看看接近黎明,颓然睡了。
第二日上午,先将简历和实习申请书着原来做研究生报的打印公司重新做了,又去系里开介绍信。开介绍信的老者惊曰:“后生,又要去实习啊。”我笑:“生命不息,实习不止。”
里里外外折腾了半天,下午才拿着简历和申请表坐车去民生路,哐当哐当从新城区进入旧城区,从江滨路到民生路,一路灰蒙蒙的立交桥,灰蒙蒙的骑楼,民国时候的百叶窗,晚清时候的凉台,大概雍正时候的榕树,让人觉得是走在当年电视剧上海滩的外景棚里。
个把小时,才到得民生路长乐街的南瓜园。
在公交站的对面,一条比较宽敞的巷子,几个大字闪闪发光:穗城日报。
那字却是伟人提的。
很陈旧的建筑,挤在陈旧的街道里,好似一条大鱼在窄窄的河道里。
我到得大门前,已经是一身臭汗。
其实也不是大门,而是两栋楼房之间做一个岗亭,岗亭前一个栏杆,管理车辆出入的。
人出入的门呢?
却是一时找不到,近前去问,保安指指岗亭靠里的一侧,又指指右侧大楼大厅,都是有人守着。在口子与大楼之间,有一盆盆冬青排列,算是绿色围墙。一步就可以跨过去,但我是君子,怎能做这种小人情态?只好问保安,人事处如何去,保安打电话进去,然后将话筒给我,电话里有女声问:“请问什么事?”
我毕恭毕敬说:“你好,我是桥南大学研究生,前来投简历和实习申请,能让我进来吗?”
那天我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水滑水滑,准备了一肚子妙词妙句的。
不想到里头一句:“你把简历和申请书放左面小院子的信箱里吧。”
我不死心,坚持道:“能否让我进来一下,就耽误你们十分钟。”
里头有些不耐烦:“你急什么?把资料放到信箱里,反正能进来的。”
这话的本意是:资料放到信箱里,反正能传进来的。不想她省略了主语,变成了“反正能进来的”,闻此吉言,我大喜。问过保安,走到左侧小院子里,见着三五排信箱,寻着人事处那一个,看那信箱不足一平方米,在我眼睛里却如同浩渺大海,拿着手里的泥牛,颤抖着投进去,心里念叨着佛祖道尊和祖宗。
保佑保佑,春节前找到看得过去的工作。
回来的路上给家里打个电话,说如此如此,爷说,不实习了也好,好生找工作,一定要找个说得过去,能解决户口,能解决住房,有医保,就算钱少些也无妨,莫找野鸡单位。我应承了,心里只是沉重。
回到学堂,姑妈一个电话过来:“黎亭宝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姑父有个亲外甥在惠州的银行管人事。我昨夜里给他电话,请他照顾你,他叫朱驰,也是两峰人,是厅级干部。他问我是不是我亲侄佬,我讲是我亲弟弟的崽,我娘家就你一个亲侄子,他答应了,留了手机号码,说寄资料与他,或者亲自去他那里一趟。黎亭宝,你是个书夫子,前次师专毕业吃了大亏,此次要抓紧些,有关系就钻,能进惠州的银行也不错,抓紧啊,伢子,莫只晓得一个脑壳只钻到书里头去。”
这本是个好消息,我听来却不乐。
关系,关系,求人,求人,老子跑到湖南来了,你还冤魂不散跟着我跑。
我就不信邪,不凭关系就找不到像样一点的单位?
这样想着,看看茫茫车海人海的广州,觉得自己渺小,又心虚起来,于是,拨通那个朱表哥的电话。
通了,里头很标准的的普通话,带着官腔的普通话:“哪位?”
“朱驰哥哥您好,呵呵,我是陶主任的妻侄,柳黎亭,在侨南大学读研究生,冒昧打电话给您,很想来拜访您,请问方便吗?要不,我先寄材料与您,方便吗?”
我历来不善于求人的,问得战战兢兢。
那里头很深沉的男中音,却很冷:“如果你想寄就寄吧,没其他事吧?”
一句问候都冒有。
现在当官的做么子就一点礼都不懂,乡梓亲戚问候的礼节都不懂?怎么培养出来的?忽然觉得封建士大夫才是人中极品。
我当下心灰,不想再跟这个平地冒起的表哥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