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地一声,我先挂了电话。
三秒钟之内,我意识到自己在南国城市报不能再混了嗒。
办公室看我点着他们老大的名字骂,都愕然。
不对,我得撤退了,马上撤军。
我脑壳里飞快地运转,赶快撤,要高调撤退,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这是其一。
反正我已经在该报上发表了四十多条稿子了,成果摆在那里,他们就算每份报纸一条一条地划,也划不掉柳相公的伟大业绩,反正我是吃定了,你南国报业集团总不至于出个声明,说我的稿子作废吧?那得蛮大八大的成本呢?
这是其二。
进南国报业看来冒么子指望,看来,赶快撤军去穗城日报实习,那边指望大些。
这是其三。
火速撤军的理由百分之百成立。
我马上调高气焰,一拍桌子,怒声呵斥:“老子不做了,么子精英,么子中国的精英!平日里讲民主,讲自由,讲人权,可是中国绅士的温良恭俭让,你他妈的有哪一样?中国传统士大夫的事上有道,御下有方,你又有哪一样,娘的麻匹,老子不做了,走,走,走,连做人修身齐家的基本功夫都冇有,称么子精英!走,走,走,我柳黎亭不是个大人物,不过中国的这些报纸,一家两家还是得罪得起的。”
我一阵炮火呼啸,一面撤,一面轰炸,从走廊到电梯里都是轰隆轰隆,一直到门口。
走到门口,将出入证一扔,出去。
回头看南国报业几个大字,心里晓得:已经安全撤退。
不过,觉得自己两腿摇摇,怒火上升,丹田却空虚,有一种彷徨歧路何处去的困惑。
再回头看南国报业集团,忽然依依不舍的感觉涌上心头。
想起这些日子随着机动组的老师们上火线,跑前方,枪林弹雨中来去,那些敬业的战友,那些热情的同袍,那些整天在路上奔波的勇士………………
从此不能再和他们一起战斗,向他们请教了。
心底里又懊悔,人家主任也许是因为崇焕市踏楼的事件搅乱了要闻的部署,人家主任忙,心情不佳才语气难听的,我做么子不忍呢?我要是在她的位置上又能如何呢?
懊悔着,看铁门内那张被我扔掉的出入证,心头沉重。
说实在话,这是一家值得敬重的报社,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从中学到不少的东西和技能,一生都受用的。
罢,罢,罢,这蠢牛脾气改不得,走吧,走吧,人总是在后悔中成长。
对着那栋楼,似是而非地敬礼一个,转身,毅然走了。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我恰似张三丰被赶出少林寺,去另一个天地。
当天心里总是又开心又不开心,开心的是穗城日报是我眼前一道新的曙光,不开心的是,自己做人总是不吸取教训,脾气来得比110还快。
当晚又有件不开心的事。
前几日接了高中一个女同学的请柬去白天鹅吃她的喜酒。
这个女同学长得花一般好看,亭亭玉立的那种,是英语老师的女儿,91年高考未就,读了电大,毕业来到广东打拼,终于有些成就,当然最大的成就是嫁给当地一个富豪公子。从摆婚宴的地方就晓得她和她夫家成功的程度。
做了半天简历和实习申请表,想着夜里在白天鹅的美味和豪华,心头舒展些。
黄昏时候,整理一番,梳理一番,高高兴兴拿着请柬去了。
到得二沙岛,到得白天鹅。
有成就呢,前一阵在咯里见着天王歌星,如今又来赴宴,高高兴兴进去。逢着一大堆两峰老乡,又逢着新娘的爷老倌,一个瘦瘦的老头子,还认得我,问我:“小柳啊,在广州做么子呢?”那口气以为我在鞋厂打工,我答:“读研究生。”
“么子专业呢?”
“古代文学。”
“喔,那好,做学问,清贫守己地做学问。”老倌子傲然曰。
当下心头不快。
入席坐定,和李同德同桌,白白肥肥的他,如今在公丨安丨厅当秘书,我马上提起黄池枫,同德道:“好,好,我跟他说说,这人蛮好的。”
我受到英语老师伤害的心情又平复些,等着吃山珍海味,等着吃鲍鱼龙虾大闸蟹。
热热闹闹一阵,是新娘讲话。
新娘如花,新郎如宋子文。
新娘自中学时代就会讲话,今日里讲话定会精彩。
然而,她那天却不会讲话。
开头还好,可是讲到动情处就犯蠢了,她哽咽起来:“作为一个外地的姑娘,我能被我的广州丈夫看中,真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夥咦,今天怎么尽碰上些不会讲话的蠢女人?
我头发嗞嗞响,我嘴巴冒烟,我血脉倒流。
用鲁迅的话讲,已经出离地愤怒了!
不就是包里多几个钱吗?把我们湖南人,把我们两峰人,我们两峰城关镇人的尊严,全都卖了?你是把尊严当成南粉当成西瓜子卖吗?你把骨气当成桂林米粉当成白切鸡卖吗?我柳相公可把他当成宝呢!
李同德也低低喝声倒彩,其他两峰同乡也脸色难看,转眼十几张马脸。
我坐不住了,叫了一声:“这个酒席吃不得,我行了,我到外头买烧饼吃去,吃个烧饼比这个舒心得多,行,行,我先行,这个酒席是卖了骨气来吃的。”
我转身就走,大踏步走出婚宴厅,觉得怒火能烧掉白天鹅。
我走出去,又有几个两峰老乡跟着出来。
一身怒气怨气,走到珠江边,看两岸灯火,看江上船火,风吹着,忽然悲壮起来。
眼泪掉下来,擦掉还有,再擦掉再还有。
热泪不只是为这个贱同学流,也让我想起恩妹的那个老娘。
又有一种彷徨歧路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