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冲,邹保东不断抽烟,不断接打电话。
今日心情不好,却应在这里!
一个小时后,天地一片大黑暗。
司机曰:到了。
下了车,鬼影憧憧,月虽有,却是黑的;风也有,却是高的。
前方黑魆魆,一下子看不到大楼。
一忽儿,又来几辆车,停下,借着车灯,发现是曾平林,区泳,樊快松,一个个头发蓬乱,神情却兴奋。
曾平林道:“我们来得快,现场还未曾封锁,快快跑进去。为了不被堵住,我们兵分三路跑,柳大哥,你跟着你的老乡区泳进去,我和邹保东跑,樊快松一个人跑,摄影记者不能扎堆跑,全军覆灭都没图片了,没图片这个新闻就不用报道了。”
一声令下,三路人马趁着月黑风高,迤逦杀将进去。
如同以色列特工队杀进乌干达机场一般,柳相公那个激动啊,猫着腰,蹑着脚步,一路奔袭,区泳拉着我的手,说:“老乡,你莫怕,莫看后头,只管跑,进去就算数,记住,莫冲动,免得招人打。”
我不回头,我勇敢地冲,踏着夜色,滴滴答,刷拉拉,恰似雪夜袭蔡州。
一忽儿,听得耳畔叫,一连叠大叫:“糟了,糟了,刚才有南国城市报的记者闯进来了,大家防备些。”
十分钟后,三路人马回合,大家气喘吁吁,还好个个无恙。只是曾平林有些波折,道:“进来时和个保安推搡了一回,我手脚快,进来了。”
立好脚,看四周,眼睛开始分明。
天下第一惨!
但见大厦崩颓兮,泥瓦钢架栋梁纷纷坍塌,从三十来米的高处倒倾下来,好似被炮火摧毁一般。
哀我黎庶兮,压于柱梁下,纷纷如蝼蚁,血污残肢看不得。
82章之下
柳相公看得心惊肉跳,前几年看《铁达尼号》,权当是看高科技大场面,惊涛骇浪的逃生场面,博取一声喝彩而已。那时眼睁睁看着塌楼般的铁达尼,直有呕吐的感觉。那些花花绿绿的服装,那些断裂乃至碎裂的砖瓦,那些血糊糊的肢体,让我发誓今后不再看惊悚片,灾难片,拿着人的灾难来赚取票房,不仁也。
几个人分工采访,这行人当中,我最不像记者,最像老师,所以不会引起当地有关部门的注意。我袖着个手,耸着个肩膀,扮得个无事人一般,一路地走,一路地搭讪,如同走入祝家庄的石秀,只是打听消息。
行得个把小时,零零碎碎打听了些消息,不敢用本子记,只是用脑子用心记。
我围绕着大楼走,不敢抬头看,那大楼荒芜得如同原子丨弹丨袭击过的世界。
记得好像走到大楼东侧一条小街,风里头却传来湖南口音,定睛看时,却是一家饮食店前的人行道上,几个中年汉子蹲着吃饭,三五人围着个大锅子,一人手里一个陶瓷碗,碗里是青椒炒肉,堆着白花花的饭。吃了半天海鲜,却觉得这个让人口馋。
柳相公听他们用的是邵阳口音讨论,大事当前,讨论的当然是塌方的事情。一面听着,一面一步一步地捱过去,假装无意的样子,近得前去,在他们听得见的范围内用湖南普通话大声自言自语:“真是作怪,咯样大咯样坚实的一栋大楼,讲塌了就塌了,吓人死嗒,怕是豆腐渣工程,啊,不可解,不可解。”我的话是石子,那几个汉子起波澜了,其中一个黑瘦的忍不住道:“那后生你晓得个屁,这楼坚实的很。”我马上回驳:“要是结实,做么子塌成咯样子?”那黑瘦人道:“你不晓得,后生家,这楼本身是踏实的,只是这里搭一块棚子,那里搭一个水泥板,搭的多了,哪里有不跨的?便是块天也跨了。”我笑:“你乱讲,在已有结构上乱搭,那是要塌的,哈宝都晓得,我不信。”另一个白净些的道:“这个道理哪个都晓得,可惜一个钱字,把个眼珠子懵住了。这个大楼生意好,在里头租个铺子日里夜里生意忙不停,哪个都想到里头去搭个店,管楼的也想多赚个钱,故所以想了这么个办法,你交钱来,我搭个水泥板,架个棚子,便可以卖衣服收租了;其他的也要来,要得,要得,交钱,搭水泥板,架棚子,结果几年下来,都搭到天上头去了,虽然讲是钢筋水泥的架子,终究承受力有限的,架不住,你加我加,加到今日便是发个地震,塌方收场。”
说罢,几个汉子连连摇头。
柳相公听得此话,暗暗记住。
访了半夜,将近黎明时分,困顿不已,在一家店子前租个椅子打盹。合上眼个把小时,手机响,是屋里打来的,是爷的声音:“黎亭宝啊,你做么子去了,打电话到你寝室讲你不在那里,你实习也要归屋嗒,你老实讲你在哪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口无遮拦讲:“崇焕市塌了栋楼,我跟着记者在现场采访。”一句话过去,爷娘吓得魂飞魄散:“黎亭宝,人家踏楼你过来做么子,啊,吓死我们了,快滴行,快滴离开那个危险地方,这实习又不是工作,你要是出点嘎子事,我们哪里找人去,快,快滴回广州学堂去。”我本想回驳两句以事业为重之类的话,但自从我在外求学,想着爷娘不容易,就再也不同两老顶嘴,于是唯唯诺诺。
清醒些了,想跟曾平林他们去请假,却见曾平林区泳邹保东过来了,邹保东道:“柳同学,你还是个学生,学业要紧,快回去吧。”曾平林区泳也是如此说。区泳专门送我到汽车站,送我上的车,又说“的士票报销的事,你等等。”
自从听得爷娘的电话,我心下也软了,于是答应,坐个车回广州。
先回到学堂宿舍,爷娘的电话马上来了,打的宿舍电话,见我接了电话,便放心了,爷吩咐:“黎亭宝,我们不要你如何出息,在外头学习工作,安全第一。”
我答应了。
然后吃个面包,去报社报道。
上午安排接爆料电话,有个电话现在还记得:是几个崇焕市的生意人打来的,说当地拿钱封嘴,只要他们不起诉,赔偿金要多很多。我慌忙报告了曾平林,可惜那几个人打的路边电话,不曾留得号码,难寻踪迹。
接了一上午电话,眼皮子不曾有一分钟闭合,累得要死,。下午又接到任务,天河区承办那一年春节的花展,要开新闻发布会,安排我去。
我摇摇欲坠,但还是去了,因为心里想着万一南国报业集团能招纳我也好,现在表现不说优秀,起码也要顺眼些。
下午去的天河区政府,满眼看去,只有一个顺眼的,是一个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