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章之下
且看那妹子,着的灰白色睡衣睡裤,圆盘似的一个脸,神色凄恻,隔得远,看不起五官轮廓,却感觉得到是欲死的模样。
真正叫我吃惊的是,一层迷离的云气,笼罩在她的眉宇间。
她的眉宇,我当然看的不清楚,不过,虽不能读其形,却能读其神,那迷离的云,郁郁地压着。
不好,不好,就是这层云气,让她有个去死的心。
看到这层云气,想起恩妹眉目间的氤氲沉郁,觉得人同此云,云同此心,恩妹,心里头想的么子呢?
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消防员,有记者,这只是小部分,大部分就是从鲁迅笔头下跑出来的看客。广州,广州,为利奔走之地,何以如许多的看客?
大家各就各位,在以跳楼妹为核心的地段,严阵以待。
那妹子低着头,两手握着,置于腹部(莫不是有了?),一忽儿有了决心,往悬崖处走;逡巡一番,没了决心,倒退着走。如此反复练习,将自己的决心糟蹋了一次又一次,将我们的耐心好奇心同情心蹂躏了一回又一回,只是不跳。
最出格的时候,就是站上栏杆顶,脚趾已经悬空,脚板窝抓着栏杆。
至少可以做出一个判断,她绝对没有恐高症。
“跳下去,跳下去,从这里跳下去…………”我心里头忽然想起一个声音。
天地良心,我一个读书人,怎能从内心深处发出这种残忍的声音?
对了,对了,那是日本电影《追捕》里的声音,那是我们70后孩童时期印象很深的一部电影,多少年了,么子杜秋,么子真由美,在记忆中都已经被北海道的熊吃掉了,只剩下这么一个残片:“跳下去,跳下去,从这里跳下去。”
我正在用良心抑制自己的这个呼唤,却听得有人喊了出来:“我的亲妹妹,你跳啊,你不跳啊,还是做个决定吧,我求求你啦,求求你啦。”
天下居然有这等无良之人!
回头看,却是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手臂举着一摄像机,运动衫捋起来,胳膊上肌肉一抖一抖。
我有些不平,谴责他:“你怎么可以如此无人性?作为记者,你难道不感到蒙羞吗?”
好了,我还是一介实习生呢,就开始大义责人了。
那汉子也不生气,手里仍是紧握摄像机,眼珠子还是盯着那跳楼妹子,口里解释道:“这位老兄,你有所不知,在下电视台的,要抓镜头,尤其是那凌空一跳的镜头,那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稍一不留神,人下来了,镜头却未抓着,在下半个月奖金就到不得手,当然,天地良心,我衷心希望这位姑娘珍惜年青的生命,但是万一要跳,我一定要抓住镜头,抓住半个月的奖金。”
他一句老兄,讲得我半点胃口都冒得了,赌个气,不理他了。
樊快松,也是紧张兮兮,瞄着楼顶,眼珠子黏在相机镜头里边,不敢出来。
我和那个帅哥倒是得闲些,两个手脚空着,彼此闲聊。
那帅哥180公分左右的个子,短发,大眼,鼻如悬胆,长臂细腰。身形如虎,那眼神却如羊,还有些云气迷离。
今天看人,尽是云。
是不是我眼珠子有点花?赶紧去揉眼珠。那帅哥笑问:“烂清早揉眼珠,冒困好啊?”
地道的湘中话,我问:“兄弟何处的?”
“我晓得你是两峰的伢子,听你的普通话就判断得出。”那帅哥伸手抛根烟过来,我接住,他马上拿起打火机帮我点火,当真把我柳大哥了。
“我叫区泳,新兴县的,武大毕业,来这里一年了。”
“区老弟,你好啊,一毕业就来大地方,进大单位。”
他眼神中的云气更浓了,吐出浓浓的烟雾,骂句:“好个卵。”
“做么子好个卵呢?”
“你千万莫叫单位,老兄,你脑筋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冒转过来,现今这个世界,报社,电视台,豁不能叫做单位,豁叫做公司,么子叫单位呢?就是天晴也好,落雨也好,坐在办公室里头耍,工资发现成的,户口安在街上,永世不得开除,咯样子才叫做单位,才叫吃国家粮。老兄啊,你是哪个土眼里挖出来的?也好意思叫这个单位。想我武汉大学毕业,爷娘讲我读书狠,单位也擒的好,在大城市混得好,是大记者,我愧着呢!”
我抚慰他:“老弟,毕竟是个事业单位,我想进还进不了呢。你晓得不,当初,我有个叫刘宏鸣的同学,大学毕业分进湘中市物资局,10个月冒发工资,不得已回新兴县乡里读书考研,屋里的人都问:做么子读了大学又回来了呢?他愧死了,还好,考个研究生,侨大的。”
“现今呢?”
“在岳阳师院。”
“比我们好呢。”区泳眼神愈发云气氤氲,道了一句:“你放心好了,做报纸的单位,就按你的讲法,算个单位吧,迟早跟物资局一般惨,30年内的事情。”
“跳啦,跳啦,要跳啦。”人群看客欢呼。
我们两个吓了一跳,蹿起来,仰看。
那妹子已经站到楼顶的边缘,生命的边缘,人生的边缘。
眼神迷离,云雾凄凄,阴阴兮欲雨,让我不停地想起恩妹。
人群犹如钱塘大潮,哄涌着,泛起浪花,等待这只凌空而下的小沙鸥。
那摄像者如同一只伺机待发的猎豹,就要奔跑着以镜头为爪子,擒住猎物。
“跳下去,跳下去,从这里跳下去。”电影里的声音总是遏止不住地跳出来。忽而记忆里的土壤里如同钻出蚯蚓般钻出一句话:“杜秋,你看,这天空是多么广阔,你跳下去,就到了天空里了。”那妹子眼神云缠雾绕,是不是看到广阔的天空了?
恩妹眼神里是不是也看见广阔的天空了?
忽而,那妹子做了个要飞行的动作,却方向反了,往后面倒也。
几个偷偷爬上去的消防员将她扳倒。
戏剧闭幕,观众散场。
看看手机,已经是中午12点半。回来的路上,才打听得说是个湖南打工妹子,前不久逢着个所谓的落魄才子,自称北京的大学生,在广州失了盘缠,请佳人搭救。妹子是个怜才的,请他吃麦当劳,给他买车票,还送他几千元积蓄。才子留下地址,流涕北上,说要以命相许。而后黄鹤无消息。忽有一日,派出所擒得此人,一混混也,妹子送的积蓄全部花光。妹子关于一切才子佳人的梦想全盘破灭,于是选择跳楼。
听来唏嘘,只是想着那迷云眼神,心里头有些怕。
中餐在一家桂林米粉店吃的,区泳做东。看人跳楼也是件体力活,我饿的半死,梭罗梭罗吃了两碗,区泳是个好老乡,好兄弟,请我吃粉,还点拨我:“老兄,你这个行头不是做新闻的样子,傲慢,不搭理人,大屁股坐在椅子上,主任一般,社长一般,这哪里要得呢?么子才叫做新闻?那是叫花子讨米吃,要下作得,脸皮厚得,吃得下一碗痰,例如我们办公室的,隔壁办公室的,你个个都去结识一盘,男的装根烟,女的问个好,日后有么子料,他就让你去跑了。”我连忙说:“受教,受教。”
回得办公室,困得半死,哪里敢困?流逝地写稿子,扣字扣句地写,大概近千字就收手。倒是标题颇费些心思,想了四五分钟,忽然想到恩妹的眼神,灵感的翅膀拍打我一下,于是有了:“天高气爽惹秋愁,有个妹妹要跳楼。”觉得满意,是全世界最好的一个题目,是不可顶替的一个题目,是五湖四海都要欢呼的一个题目,是曹子建李太白都自愧不如的一个题目。正在陶醉间,却听得上头的人来叫:“这里有实习生吗?”我答:“我是。”那人问:“写完稿子了吗?”我以为有新的采访任务,点头。
“那好,去爆料室接电话。”
一个指令,让我在爆料室接了七八个小时电话。
接爆料电话的感觉就是单兵与一群人作战,对手不晓得哪个适合从哪里冒出来,一阵纠缠战,刚想歇息,巷子里又冒出来一个,还是纠缠战,打完,又是一个,又是纠缠战…………
晚上十点,回到校园,腿肚子发抖,虎躯一身摇摇欲坠。
肚子里咕噜咕噜。
柳相公鏖战一日,肚中饥也。吃滴么子呢?门口便利店,一卷一卷的蛋糕面包,一根一根的火腿,冒得辣椒冒得盐,看着冒胃口;左近一家潮州鱼蛋粉店,清汤寡水的,也冒得胃口;多美丽还勉强,可惜隔得远了,在三百米外,脚提不动了。
彷徨间,眼前冉冉一朵小红花过来,给暗淡的光线涂上红光。
定睛看时,却是孟荷眉。
还是红衣装,人面衣料相映红。
见着我,她脸上绽开红花:“柳师兄,归来的晚啊!”
在师妹面前,我慌忙端正衣冠,正色曰:“新闻工作都是这样子的,才入得报社三日,担当了重任,想早滴行而不得呀。”
“是呀,是呀,柳师兄,你真了不起,今早我翻报纸,你一口气发了6条,整个南国城市报都是你的稿子呢。”
哎呀呀,这个妹子用心思呢。
么子样的妹子最美,用心思的妹子最美。
“过奖,过奖,6条稿写了我个把小时呢。”我顺着她送的梯子爬到半空上去了。浑然忘记日里的羞愧感,将通讯员的劳动成果全贪污了。
“柳师兄手快呀,么子时候你告诉妹子我写文章呢。”
这梯子送得高,我爬着爬着,都摸得到星星了。
“哎呀,柳师兄脸色不好看,冒吃饭吧。”
“冒办法,工作忙,任务重,好多记者的稿子要我写,好多的采访采访要我去,我忙呢。”
“柳师兄,再忙总有时间陪我去吃个饭吧。”
“那个自然。”
于是去吃饭。
到得绿茵阁,点的么子饭菜,现今都忘记了,但坐在对面的孟荷眉模样却记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