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章之下
“这个很正常,有些实习生半个月甚至一个月都不见一个字的,要真心实习的话,也得有三五个月的打算,甚至半年一年的。”导师夫人半点也不吃惊。
“哎呀呀,刘老师,跟你说实话,那样子我想都不敢想,哪有那么多时间耗费,我今年虚龄30了,一进报社就是个老人,而且我又懒,每天中午要睡两个小时的午觉,这是个致命的弱点,哪里干得下记者这个行当,我压根就没打算进报社媒体之类的公司单位,只是想着有着10篇8篇的文字见报,其中有两三条千来字的,自己拿着出去找工作,面子上也好看些,也说得进门些,拜托你了,拜托你了。”
“怎么,瞧不起我们这个行当啊?”导师夫人给我沏茶,脸上一团笑意。
进报社第三天,总算有个人对我笑了。
我忽然觉得这话大错特错,马上纠正:“非也,非也,老师您误解了,记者这个行业是太阳月亮星星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不过我是太黑,光辉不了了,所以借您这张报纸的光芒,让我有点萤火之光,就要得了。”
导师夫人又是一团笑:“你导师老是说你老实,要我费心给你找女朋友,我瞧你这嘴巴,哪里用得着我操心。小柳,这就怪了,怎么一直不见说你有女朋友呢?”
如果这个问题在两天前问,我会萧然颓丧,不过,就在15个小时前,我与恩妹又透露出恢复旧好的苗头,所以我脸上一扫颓然,喜气洋洋地说:“事业不成,何以家为?再说吧,再说吧。”
“哎,说来说去,还是想让我帮你多发几条稿子,这个我尽力。”
导师夫人说着,带我往14楼走,机动组办公室里冷清清的,只坐着一个人。
一个最关键的人。
主任周飞翔,看上去和我年龄差不多的一个胖男子。
大编辑来了,对应规格都不同,马上有大主任坐在那里了,前面两天我逢着的尽是小鱼小虾。
那周飞翔的背还斜跨着包,手里却拿着一泡沫饭盒吃着炒粉。我想象这些蛔虫似的油光发亮的粉条在胃里头扭来扭去,好像实验室里的蛇在玻璃器皿里扭来扭去,恶心得很,咯样子吃下去,不晓得把胃吃成么子样子。
见着我们进去,那周飞翔慌忙起来了,嘴巴外沿垂着一条一条东莞炒米粉,好似一条条蛔虫。
“哎呀,刘大编辑,大清早的,要是说光临,半点也不过份,要是说有什么指导,那更是恰如其分。”
他一把将蛔虫似的粉条塞回嘴巴里去,关了泡沫盒,又将隔壁桌上的高清晰诱惑照顺便压倒覆盖。
“周主任,这个是我老公的弟子,在你们办公室里实习,时间不长的,你照顾照顾。”
“啊,好呀,你刘大编辑照顾我们,我们照顾这位兄弟,哎呀,不好意思,来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我答。
“进行得如何?”
“写稿一天,接待一天,未曾有半个字见报,也不曾采访过。”我答。
“这个很自然,你性急了。”
“你还是性急些吧,我老公这个学生也不刻意要进什么报社电视台,只拿了文字凭证出去找工作的。”
“刘大编辑的面子,要照顾的,要照顾的,老弟,你也性急了些,三天要见功夫,真是个嫩学生哥。”
“周主任,我71年的。”
此言一出天下惊,周飞翔嘴巴里的粉条带着口涎倒吐出来,慌忙抱拳:“失敬啊,失敬啊,我周飞翔73年的,大哥,以后一段日子要听我使唤,跑来跑去,不介意吧?”
“介意就不来了。”
我讲得坦然,心里却凄然,开始由衷地佩服程普,黄盖那么一帮老将能心悦诚服地听少年周郎的指挥。
蓦然回首,柳相公老矣,一大拨一大拨的小东西开始居我的高,临我的下。
恩妹妈妈骂得对,做么子咯么晚才考研究生,也不怕耽误人!
导师夫人交代完,下楼去。周飞翔看着我,又想尊重我,又不能失去主任的尊严;我看着周飞翔,想不卑不亢,结果不是卑了,就是太亢了,两个尴尬。
“周主任,哪年毕业的?”我只好找话题打破尴尬。
“呵呵,不才92年考上人大,96年毕业来的这里,在这里混了4个年头了,多多指教呢。”
此言一出,我又晓得我问错了。
比我迟一年考上不要紧,偏生他考的是人民大学;比我迟两年工作不要紧,偏生他进的是省城,进的是大报。
看着玻璃墙外,灰蒙蒙的街道,好似看着宋词里苍茫的边关之烟尘,我这个戍关老兵心里苍凉: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战死也就算了,可是我努力地跋涉,我艰辛地摸爬,踏平荆棘走来,到得码头的时候,却发现一个铁的事实:你迟了!你老了!
转了一圈,人家92级的师弟坐在上头指挥你。
切齿痛恨自己。
原想闲聊的,冒想到多取其辱。
为得打破尴尬,周飞翔想办法支开我一下,于是交代任务:“柳兄弟,对不起了,本来整个办公室就你年龄最大,但是鉴于你实习生的身份,只好支使你了,这样吧,麻烦你今天上午去6个地方取6条通讯员的稿子,都不远,回来你稍稍改一下,你是个有学问的人,知道如何改的,例如广铁的通信里写的是:我局。你就改成广铁。以此类推吧,写完给我。”
接到使命,我乐得避开尴尬,马上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