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章之下
招待室在一楼,连着大院,院子里突突突突突地响,不晓得是么子样的机动车,反正宝马奔驰不会发出这样子的声音。
黧黑的一群人,见着我,慌忙站起来,一个稍微大胆的,稍微觉得自己拿得出手的,大步奔上来,如同古时候大臣在君主面前疾走一般,趋上来,握着我的手,哭曰:“记者同志,你要帮帮我们呀,我们生产队的人被假种子害苦了呀,害苦了呀…………”
以上的语言以及以下的接待工作所听到的语言,皆为广东方言,恕不原文端上,而是友情翻译。至于生产队之类的名称,则不再负责翻译过来,以保留一定程度的现场感,现场感是新闻的生命力。
见父老如此器重,我骇然曰:“我不是记者,我是实习生;我不是负责人,我只是个招待和记录的。”
南粤父老管不得如此多,暴雨打荷叶般诉苦:“无良的种子站,无良的农业干部领导,给我们无良的种子,田里地理颗粒无收,诉诸法律,时间好长,过程好慢,希望贵报给我们报道报道。”
尔后,带我到院子里,那里一辆三轮机动车在那里突突突突突,好似咳嗽一般。见那车门上写着:“湖南两峰县农用机械厂造。”
因为这辆突突突突突的车,平地生出些亲切感,更想着当年就是同着赵四美坐着这样的车去花田。觉得眼前的农民兄弟便是父老乡亲,虽然冒用小米饭养我长大。
车尾尚有几袋子假种子,他们哭着,耸着鼻头,抓起种子,泪珠子和假种子一起洒落,几个不太会讲话的中年汉子也壮着胆子说起来:“记者同志贵姓?”我答:“免贵姓柳。”几个人齐呼:“柳领导,要帮我们做主啊。”我又骇然:“我非领导。”他们不放,几双手握着我的手:“我们不会讲话,我们是农民,心疼袋子里的钱,心疼家里崽女的学费,帮帮我们呀,我们相信你,柳领导,柳干部,救救我们呀…………”
我面红耳赤,觉得所担负的使命和我的功能指责不对称。
无奈何,只得老老实实,详详细细记录下来,还留了一撮的假种子样品。
刹那间,觉得自己是大禹,是周文王。
做么子有咯样的感觉?
因为,我当时的感觉就是视民如伤。
见我记录了,一行人欢欢喜喜开着三轮机动车出了报社大院,到了门口,几张黑脸回头对我笑,露出几排白牙齿。
回到招待室,坐下,刚喝三口茶,又有人来。
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赤着个脚,背上背着个细伢子,面黄肌瘦,眼神惊恐。
那女子坐下,我也坐下,面对着她。
看她的模样,让我想起当年在乡下干农活的娘。
那女子嘴巴哆嗦一阵,不晓得如何跟我讲。
我说,你讲,你讲。
她笑着说:我讲,我讲。忽然抽着鼻子哭泣起来。
做么子来的人都要哭?
“这个大哥,帮帮我,我们是蕉岭人,我老公有尿毒症,住在广州的医院里,每个月都要透析,我不知道透析这个贵的,一次要几千元,老么贵的呢,卖了牛,卖了谷子,卖了房子,现在我住在家公家婆家里,钱不用来买衣服,不用来买糖果,就是用来做透析,那个贵呀,哎,我老公好好的身体,打得过老虎,怎么就肾不好呢?不好的时候,就在桌子底下爬,谁都不识得。我急呀,我家公家婆急呀,家里就靠着他在广州打工过日子,我急呀,我家公家婆急啊。哎,我老公姓谢。”
那女子讲三句哭两句,蛮久的时间叙述完事情。
我喘不过起来。
她又从怀里掏出个照片,那上头是个军人,威风凛凛的一个军人,手握钢枪在椰树下站岗放哨,她讲照片放在我面前,眼睛里放着幸福的光芒:“后生哥你看,我的老公,当年好威武的一条汉子,怎么就尿毒症了?他当兵,回来的时候给我买柑子吃,吃得我脸红扑扑的,生出来的崽崽也是红扑扑的脸,崽崽,叫叔叔,叫叔叔啊。”
她背上那个脸根本就不红扑扑的的崽崽,怯生生地叫我“嘟嘟。”
看那军人模样,且又姓谢,猛然醒起当年淞沪抗战,八百壮士的领头人就是谢晋元,广东蕉岭人也。我公公是在上海罗家店殉国的,平地又生出亲切感来。
英雄的乡亲,直如此落魄?
我问:“你打算如何呢?”
她的眼珠透过窗户,看着报业大厦的牌子,放出亮晶晶的光:“你们报纸可以帮我呀,买报纸的人,看报纸的领导,要是看到了你们写的新闻,多多少少要帮助我们呢。”
我老老实实,详详细细地记录了。
临走,她不时地回头,声音凄恻:“记者先生,帮帮我们这一家啊,帮帮我的崽崽啊,靠着他爸爸打工给崽崽赚学费呢。”
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是华佗扁鹊。
因为我觉得自己视民如病。
接下来又有一单。
某郊区要建火化厂,居民们不平,愤愤而诉。
再接下来又一单。
还是原来写过却冒发表的,某小区里有屠宰场,大清早拖猪杀猪,扰人早梦。
来的是老倌子老太婆,一口广东土话,听得艰难,记得艰难…………
走的时候,老头婆婆留下一爪香蕉,我惭愧不已。
其实,我只是个记录员。
中饭只是吃个面包,喝几口白开水,不曾睡。到得下午,已经记录了十几单。
刹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三闾大夫。
哀民生之多艰兮,长太息以掩涕。
我将万把字的材料交到招待室负责人,很郑重地说:“都是些严重的问题,都是些老百姓眼巴巴等着解决的问题,应该早早通知相关记者,马上去采访,马上反应上去。”负责人只是说:“我知,我知,你放在这里。”我问:“你看着不着急吗?”负责人很疲倦地抹着眼皮道:“细佬,我知你性急,可是也得交给各部门,看有没有新闻性,值不值得采访。问题比你想想的复杂,例如你看,这个火化厂的问题,有关部门就说了,不准报道,要守纪律。”我急的跳:“条条都是新闻,条条都是民生的东西,还等什么呢?难道等人都死了才去做,例如那个得尿毒症的退伍军人,一家的人等他做工吃饭呢,性急些,好不好?”那负责人摇头:“我们报纸已经算是个性急的了,你更性急。别讲等死了人才报道,有时候死了人都不一定报道。”
我浑身躁汗,出得报社大门,深秋的冷风一吹,有些醒悟:怪不得,怪不得,这个世界的苦难太多,哪里容得我们一条一条去报道,一个一个去同情?
恨自己冒得观音地藏菩萨的本事,在这个苦难的娑婆世界,化身千万亿个,去解救千万亿的人,千万亿的苦难。
这天倒回去得早,心下灰灰地。
到得网球场边上的小路,却又见得那恩妹过来。
老天的安排直如此不合理?要么一个大空挡,几个月不见人,要么密集相见?
那恩妹一身运动衣衫,看着我,居然不行了,靠着网球场铁拦网的凳子坐下来。
我也被鬼捉着一般,在对面的石凳子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