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章之下

起了这个念头就起身，正要关电脑走人，一眼扫到左手边办公桌上一张镜框，两个巴掌大小的镜框，里头供着个裸女，妍媸倒不计较，却喜她纤毫毕现，玉体含光，眉目含羞，真正是高清诱惑。一来着摄影记者有巧夺天工之术，二来这玉女眉目留情。为的人工，为的人体，热爱艺术的我，于是坐下来，为的多看这玉女几天，暂且写这些雕虫稿件。

冒得办法，柳相公好色。

我拿起第一条稿：七十老伯性侵犯女童未遂。五分钟敲出来，看看，觉得不满意，似乎要哗众取宠一点，于是又改一改：七十老色狼欲非礼女童，关键时刻凶器丧失功能而未遂。

自以为得意，于是第二条：公司开通热线电话却惹来电话骚扰。敲起键盘要写，却发现只有一两行字，具体内容阙如。只留下个联系号码。摆明了要采访，于是提起话筒…………

我晓得我不可能一个半小时写完这8条稿件了。

一个电话过去，起码半个小时。

一面听一面还得记录。

对方的语文学得差，估计是我当年教出来的学生，对一个事件的描述鸡零狗碎，那话语如同宋人写诗一般，蛮多的搭头，蛮多的虚词，尤其滥用“然后呢，然后呢，然后呢…………”，这样子搞下去，中国人起码在语言上就越来越去中国化了。

整理记录，写出来，已经一个小时。

我的心情开始鸡零狗碎。

接下来第三条，也得打电话。

………………

我已经彻底地鸡零狗碎，抬头看窗外的天空，上头鸡零狗碎地罗列着一些星星。

8条稿写完了，有种庖丁的感觉，不是解牛的感觉，而是杀鸡的感觉。

看看时间，10点半。

出了报社，行到马路对面搭公车，夜色下看那光扯扯的几个大字“南国周末”，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写得鸡零狗碎的。

一路上盘算着：今日写了8条稿，最长的1200字，最短的320字，如果全部见报，那么在一张报纸上，我的名字将出现8次，《南国城市报》如果印刷量是每日50万份，那么我的名字将出现400万次，这已经相当于挪威的人口了；悲观一点，保守一点，发了3条，那么我的名字将出现150万次，这已经相当于三个卢森堡的人口了；还悲观一点，极度地保守一点，只发了一条稿，那么我的名字将出现50万次，这已经比古代雅典城邦的人口多10万了。我个圣帝爷爷啊，佛祖菩萨啊，您做么子就咯样子灵呢？

写小通讯的颓丧感顿时消失，成就感充满心身。

回得校园，感觉前方一股热气流，好像三亚的风。

迎面来了个妹子，红扑扑的脸，红扑扑的衣裤。

星光下所显示的，却是那个么子孟家妹子。

想起那年在火车上吃喜糖，有些尴尬，想避了不见，她却见着我，喊：“柳师兄啊。”我慌忙回声：“孟师妹啊。”她停下脚步问：“柳师兄忙么子呢？”我回答：“在一家大报社做着呢。”她惊呼：“柳师兄了不起呢，将来能进大报社，给我们中文系的师弟师妹做个好榜样呢。怎么样，可以分进去吧？”我不谦虚：“五羊晚报，南国报业，穗城日报，三大报业，随便想进哪家就进哪家，妹子你要晓得，湘中的伢子妹子冒得一个差的。”那孟荷眉笑盈盈地，好像识破我的大话，但又宽容地不刺破，道：“那就好，那就好，哎呀，我说你怎么不来我们宿舍了，多指点指点我们呢，恩妹…………”

我摇手示意：莫讲，莫讲。

其实我心里头蛮想讲的，恩妹如今么子样了？有男朋友了吗？提起柳相公吗？

但是，我不想暴露自己的软弱，软弱不可怕，就怕暴露。

我姓柳的哪里差了？何患无妻？

孟荷眉妹子咬咬嘴唇，走开了。

又前行，奇怪的很，红扑扑的孟荷眉一走，那热腾腾的气流也消失了，前方小气候大变，凄凄冷冷，大有萧瑟之感。

树荫中，冷冷星光下，走出个结着愁怨的妹子来。

我停住，仔细看，看那妹子如同隔着一层雾，却还是认出来，恩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