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章之下
熙熙攘攘的场面我就不讲了,反正年年9月都如此,只是当初那个借给我5块钱的人再也不递条子与我了。
每一年都重复的事物,多重复几次,就能耍出沧桑感来。
在邵氏体育馆排着队办粮油本手续的时候,想着当年的5块钱,我脚跟都立不稳了。
从报名处晓得周馨的宿舍在南京苑一栋208,恰好是大楼右侧,门口正对着正中走廊的那一间。周馨晓得,提着包拼命往宿舍赶,我问:“这样子赶做么子呢?妹子,还怕冒得铺位困觉吗?”周馨叫:“你晓得个屁,铺位有上有下,有通风不通风的。”说话间赶到208,进得宿舍,周馨惨叫————看那两个下铺时,已经赫然堆着两个包裹。
莫道君行急,更有急行人。
周馨气急败坏,将行李扔了满地,又跳又蹿,对着我吼:“你个红炮子穿心的,你想想办法啊。”
已经用上夫妻间的咒语了。
我倒是淡定:“你急么子呢?侨南大学三年研究生也就是一条桥,过度一下而已,又不是一生世住在咯里,困个上铺会要了你的命吗?”
“你是个书夫子,晓得不?人生就是这么几十个三年构成的,怪不得当年湘中师专理科学的妹子看不上文史系的男子,一点能力都冒得,抢不过别个,夺不过人家,你看看啰,你有用吗?连个下铺都不能帮我搞到。”周馨咬着肥唇,跺着短腿,一连叠地在宿舍里转,好似一只短小肥鹅在跳舞,好似觉得数落我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又指着我骂:“我不依靠你了,我自己想办法。”
然后,忽然将宿舍右面架子铺下床的一个包裹举起,扔到上铺,然后,将自己包裹扔那下床,再接着,大屁股坐上去,整个床地震一般,又好似列车忽然启动,卧铺剧烈摇动。
我觉得她屁股好大,真的蛮大。
“喂,你咯样子也行啊?开了这么个头,你以后跟室友就不好相处了。”
“管她呢,又不是打一生世的交道。”周馨得意地扭着脑壳,短发像个旋转的飞碟。
正得意间,又进来一个,是个妹子,生的标志,高挑的个子,白衬衫,格子裙,额前刘海,面似桃花,杨柳身姿,我见犹怜。
“喂,姑娘,那铺是我的,请你别坐着,请你别占着。”那妹子见状 ,赤了脸。
周馨也赤了脸:“哪个讲是你的,我的包裹放在这里呢。”
那妹子不只是脸赤,眼珠子也赤,一口地道的北方话:“喂,你还有理呢?你挪动我的包裹,你还有理呢。”
“我当然有道理,我的包裹早先就放这里的,一直放这里的。”
“我的包裹先放这个下铺的。”
“呦,哪个看见了嗒,哪个又可以作证嗒,我的包如今就安在这里,倒是铁证如山,这个铺位就是我的,喂,你说说,你看见她的包放在这里吗?”
周馨耍赖不要紧,要扯着我做伪证。
我看着周馨的脸,想着周馨的话,回放刚才的场面。
再看着那北方妹子的脸,好标致,嫩生生的,放点热气蒸一蒸,能透出琼浆汁液出来。
我冒做多少思想斗争,就决定了自己的立场。
有么子办法呢?色也在人家那边,理也在人家那边,无论哪个方面我都冒得选择。
“算了,算了,周馨,人家的包裹确实是先放在这里的。”
我一出口,周馨大怒:“你放屁,你丧失人性,你冒得人格,就是因为人家生得标致吗?柳黎亭,我总算看清你的卑鄙人格了,你不是个东西。”她一连叠推我出去,又夹枪带棒,打了好几暗拳。
到了走廊上,周馨继续声讨我:“真是冒得意思,头日来入学,困个咯样子的上铺,半点意思都冒得,当真个打个下马威、喂,柳相公,你平时是个能耍横的,做么子今日里不耍横了,因为人家妹子生得标致吗?”
我说:“耍横也要耍得在理嗒,你看我几次发威,哪次是不在理的?”
周馨冷静下来,接受了困上铺的事实,叹息:“哎,总是心里头不舒服。”
正叹息间,却见那北方妹子出来,一脸红晕,两眼眨呀眨,星光熠熠的,做和气状:“好像你叫周馨吧,我叫刘涛,我刚才想了想,其实我不住这里的,我老公在军区,我一个星期在这里也就住一两天,睡个上铺也无所谓,周家姑娘,还是你睡下铺吧。”
周馨吃了软,倒是也礼让起来。
当然,礼让一番,还是欢欢喜喜睡了下铺。
我偷偷给周馨说:“晓得了吧,人家还是受了柳相公伟大人格的感染,这个叫曲线占优。”
周迅呸一声:“你扮梦吧,人家妹子男人军区的。”
刘涛笑问:“你们说什么呢?日语?韩语?”
周馨慌忙回答:“是家乡话,就是说你真好,又漂亮,有能够友好,跟你室友,真是幸运。”
刘涛笑,笑得好美:“你男朋友挺实在挺公正的,是个正直的绅士。”
柳相公受了表扬,欣欣然有喜色。
且说周馨入了学,转眼9月底。
我忙着毕业论文的扫尾工作,主要是所引用资料的核实。导师说了,只能引用一手,不能引用二手;只能用中华书局的,不能用岳麓书社的;只能做考证,不能做理论。
那天晚上,我抱着一堆论文在图书馆,一条索隐一条索隐地核实。
回宿舍的路上,月有些淡,天有些黑,风有些凉。
心里盘算着10曰搞完索隐工作,10月该出去实习了,诸天菩萨保佑,2001年春节前搞定工作。
正思虑间,却见得前头小径,有个影子。
恰似恩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