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章之上
且说出发那日,打的是下午1点怀化去广州方向的车票,最迟也得中午12点到湘中市火车站。那时候尚无高速,坐客车得个半小时,贺志坚的爷在人大办公室尚未退休,调得动小车,一路不停也得一个小时。转来转去讲,总之一条:时间不是蛮充裕,11点钟前就得吃完中饭。
9点我就到了周馨家,帮她收拾东西。整理家务最能看出女人的性格。她的包拆了又装,装了又拆,一下子觉得某个东西要带,一下子觉得某个东西是累赘,吃中饭了,还端着个碗整理来整理去。
我问:“昨晚一个夜工,你做么子去了?”
她答:“整理。”
“那你何苦今日还整理?”
“推翻昨夜的整理方案。”
“做人要有划算,妹子啊。”
“不用你教训我,我晓得,你不就是嫌我麻烦嘛,以前我冒考起的时候是你的麻烦,如今考上了还是你的麻烦。”
“你莫咯样子讲,等下老子两手一拍,个人先行了事。”
“哎呀,柳相公,莫生气啦,你看,我拿着你送给我的小一休呢。”周馨媚媚地笑起来,拿起我在南岳买的一尊木雕小一休像,在嘴巴边上亲一下,塞到旅行袋子里。
两个人收拾河山,整顿乾坤,却总不得风清月朗,总是处于未成形阶段。
大概崇祯皇帝就是这般治江山的。
眼看着10点半了,我焦急起来:“快行,快行,贺志坚他们的车估计开始在县委门口等了,东西囫囵吞枣在袋子里就行,到了广州还要再摆的。”
周馨削了个苹果:“不急,不急,我想想还有套日语书冒带。”
又拿出掏日语教材,含书含磁带,又往牛仔袋里塞,牛仔袋拱起一角,我们又踏平踏平。
眼看着10点40了,我猴急起来:“快行,快行,贺志坚他们几个怕是不耐烦了。”
周馨又削个苹果,与我:“不急,不急,你吃个苹果,我想起来,那套费加罗的婚礼带子要带着。”
“我个娘啊,莫带了,广州有的买。”
“广州贵,你惜点钱好不好?”
又塞好费加罗的婚礼。
眼看着11点20了,那边电话过来催,我焦躁起来:“快行,快行,要不我不管了,拍手走人,冒见过你这么不性急的。”
“我要性急,我早就嫁人了,你催么子催呢!”
两个要吵,满屋子的人也焦躁起来,她爷,她娘,她哥哥,她嫂嫂,一人一个包,我夹着她在腋下,不由分说,直往县委门口奔。
周馨做死做活地叫嚷。
到得县委门口,但见贺志坚,孔立生,于美琳已经在等着,人大贺主任也在等着,大家都有些焦躁,尤其是那个车夫,胡须翘得老高,能戳着车顶,喇叭按得叭叭响。
周馨倒是淡定,也不管众人高兴与否,大屁股坐到前头车厢,将个堂堂人大办公室副主任,而且是56岁的老人家挤到后头坐。剩下的包袱由着我们去放。
周老倌一脸愧色:“贺主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久等了,久等了,喂,馨妹子啊,你坐后头,要得不?贺主任是老人家,你要懂礼些。”
周馨索性横起来:“对不起贺主任,我刚好吹了风,晒了日头,脑壳痛,要坐前头。”
贺老慌忙表现大度:“冒事,冒事,我坐后头坐惯了的。”
车子风风火火发动,开动,直往湘中市奔。
一车人东摇西晃,脑壳撞脑壳,没有一个稳的。那个长得像文根英的于美琳嘟起个嘴巴:“某些人要有修养,不要害得一窝人等一个人,还有了,不要以为自己考起了,尾巴翘得老高,连个尊卑大小都不晓得,看着个老人家也不晓得让,自己一屁股坐前头。”
孔立生慌忙去捂于美琳的嘴巴,那妹子是个辣椒,哪里捂的住?
孔立生又向周馨道歉:“周老师,你莫在意呢,我们小于这次冒考上,心里头不空爽,你莫介意啊。”
周馨也不回头,从反光镜里看得出她白着个眼睛冷笑:“我就是有本事,一届就考上了,还考第一名,有本事自己去考去。不过呢,再考上也已经是第二回第三回了啰。”
我见有些蹊跷,转身偷偷问孔立生:“喂,师弟,她们两个好像有宿怨。”
孔立生悄声:“柳师兄,你不晓得,在广州租房子读书的时候,两个就打了好几架,打生死架一般。”
贺让梨主任倒是谦和,只是笑。
他本是个农村教师出身,一向憨厚,儿子此番又考上硕士,心情舒畅,自然不跟个把妹子计较。
一路上我只是和贺老扯谈,贺老古文学修养不是一般地深,聊得倒是愉快。
下车的时候,周馨忽然从鼻头眼里哼出一句:“书夫子。”
不晓得是讽刺我还是讽刺贺老,浑身不是滋味。
到得火车站时,已经是12点45分,离开车时间只有15分钟,众人一身臭汗,发声喊,往候车室里头奔,如同一个抢劫团伙一般。贺老不顾年老,提着包,直将我们送到车厢里。火车咕咚咕咚响起来的时候,贺老忽然蛮关切地说:“小柳啊,你是个不错的后生,找妹子啊,还是要多选选,不是讲读书狠的妹子就是好妹子,冒得这个道理,要是不懂礼让,那书就是读到屁眼去了。我跟你姑父是至交,我作为长辈,还是蛮希望你幸福美满的。”听得我一身冷汗,慌忙点头:“叔叔教诲,小侄听得分明,谢谢。”
火车开动了,大家就坐之际,周馨忽然疑问:“柳相公,刚才贺主任同你讲的么子呢?”
我说:“他说贺志坚是个书夫子,要我好生照顾些。”
周馨忽然妩媚一笑:“其实,看贺老坐后头,我也蛮不好意思的,可是一屁股坐下去了,我就是让不起来,我就咯样子的性格。”
我笑笑,心里头想着另外的主意。
这个时候,蛮想念邹华宇,蛮想念叶胜辉,蛮想念朱恩妹,蛮想念李莹美,想得要掉眼泪珠子了,几多好的妹子,尤其是李莹美邹华宇,邹华宇胜算小,可是李莹美,那么个美腿妹子,彼此有意的,哎呀,失算,失算,偏生我冒得福气。
想着过去的妹子,看着眼前的周馨,心里愈发地冷了。
人不怕恨,却怕冷,恨是一种尊敬,冷是一种蔑视。
这个时候,于美琳凑过来嘻嘻笑:“周老师,我们打牌不?”
周馨楞一下,也嘻嘻哈哈,两个女人居然好起来,纠纠缠缠打牌。打到半路,孔立生说错一句话:“柳师兄,听得讲中文系里的系花是安徽安庆的。”小子出言不慎,招徕一顿抽打,于美琳咆哮尖叫,拿起一本杂志,如同日本棍道一般,密密麻麻敲击孔郎头部,打得一头苞。
到得广州,到得侨大,又是一番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