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章之三

我开始提笔写毕业论文了，写的是导语：“唐朝是我国历史上有血性有蛮性的朝代，复仇作为一个有血性的文化符号和载体…………”

写到这里，我忽然回想起当年带双刀去北城学堂欲手刃小四贺奇峰这对奸夫淫妇的往事，一股杀气凛凛然升起来，好了，好了，韩愈讲的写文章就是一股子气，有了这股子气，文章写得成了，估计和学生会那帮反动派也有得斗争了。

却见那学生会干事如同水浒里的官营一般，进来，先与同宿舍的张德厚老乡道：“张师兄，请九点准时到电影院旁边的办公室开会。”那话讲得分分明明的，我也听得分分明明的，却装成糊糊涂涂的样子。

张德厚是个德厚的人，听得这话，连连点头：“我去，我去，我这就去。”

我一定是个不错的演员，估计能得奥斯卡的那种，糊糊涂涂的样子表现得太有立体感了，那干事见我如此情状，不得不重视，上来把话再重复一遍。

“好，我晓得，已经派了人去，会做记录的。”我一面继续写导语，一面回话。

“柳师兄，最好你亲自去一趟。”

“你们是开会还是传讯人，个个都得拘到吗？”我鼓起眼珠来。

“师兄，不是这话，你负责人不到，有些精神传达就不到位。”

“我是哪里的负责人？我负责么子了？”

“师兄，你别开玩笑呢，你是我们研究生会属下研究生报的负责人，是研究生会的喉舌，我们刘乐民师兄这么说的。”

师弟毕竟是师弟，讲话水平冒超出师弟的地位，如果能超出，他也不会去坐那个鸟干事的位置了。

“研究生报么子时候是研究生会的喉舌了？”我瞋目欲裂。

“不是研究生的喉舌还是哪个的喉舌？”他用反问将前面的内容肯定下来。

“你是站在研究生的立场讲话，还是站在研究生会的立场讲话？”

“师兄，请告诉我，研究生和研究生会矛盾吗？”那小蹄子也犟起来，硬着头颅顶撞师兄，火扎扎地，那怒火顺势往头上长，如果此时长出两个角来，我绝对不会吃惊。

可他却看着我的头顶。

是不是我的头顶真的长牛角了？

我看书桌上镜子，冒错，长着一个巨大的角，头发因为未梳理，有一丛竖将起来，搭成三角形的样子，虽然是毛发，却有铁片的硬度感，有一种角质感。

自从别君后，青丝未曾梳。

我的角比他的角大，他从一个学堂跳到另一个学堂，哪里跟我这个在山村里打过滚的老妖牛比得的？

我横出纳巨大的角，颇有道法地跟他讲：“告诉你，本来是冒得区别的，可惜某些小人喜欢弄些区别出来，这个世界做么子有区别，都是小人弄出来的，我最看不惯小人，连张报纸也不放过，他娘的逼，不就一张报纸吗，做么子也要拿了去，凡是想掌握报纸的都是他娘的麻匹小人。”

干事气势上比不过我，只是笑：“师兄，既然你是有些经历的，那么也应该炼得圆熟了，为什么还有这么头角峥嵘？”

我曰：“小师弟，那你就错了，你以为成熟了就是冒得角了？不是的，是角越长越长，越长越锋利，到老了，一头能戳死人，圆熟你以为是个么子好东西？尽是些害人的把戏，你读到研究生了还不开悟吗？娘的马屁，豁是咯些么子处世金玉良言把这些孩子给害了，莫去读那些背时人性的优点缺点之类的，多读读矛盾论，斗争说，读读孔夫子的以直报怨，好了，不讲了，我不是你导师，娘的麻匹，凡是想抢报纸的不得好死，第二世都冒得好处。”

我越骂越出格，不晓得自己做么子有咯大火气？

那干事受教，去了。

张德厚捂着嘴巴笑，我也朝他鼓起眼珠：“德厚大哥，我劝你也莫去参加那鸟会了，你身板厚，骨架大，到时候还不是叫你去搬桌子搬凳子，他娘的，我们湖南子弟来读研究生难道就是来搬桌子凳子的吗？”

“柳老弟，话莫咯样子讲，学会主席黎龙明是我直系师兄，我去帮他做点事也是应该的，我不像你，心高气傲地，一天到晚把个天下人看成尘土垃圾的样子，我细时候苦惯的，做做体力事情冒所谓的呢。”

他仰起河马般的下巴，一把剪刀剪着粗粗的胡子，那胡子卡擦卡擦地断，有巨木被锯断的声音。

多么厚重的人啊，不晓得会不会得到厚重的报答？

我无话了，走到走廊上，看外头，平林漠漠烟如织，那人只在烟浓处，一排排棕树掩映。

内心冒起万古的苍凉，不可消解，何以能消解，只有抱个妹子才能消解。

当真想抱个妹子呢，想当年抱抱李巧梅姐姐一样，软软的，柔柔的，英雄胸襟瞬间化成温柔乡。

哪来的妹子抱呢？

想抱的抱不到，抱得到的不想抱，人生总是陷于一种欲抱不抱的困境。

去抱哪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