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章之下
那干事倒退了几步,他是个愣头小伙子,99级文学院的研究生,读研前冒参加过工作,见不得我的架势,只是退,然后悻悻曰:“大哥,用不得咯么大火气的,乐民师兄跟我讲的时候很温和的呢。”
我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温和,因为他是阴谋家,他有用心;我火气大,因为我没有用心,我心地坦荡。小伙子,以后少跟他做,会计系的人,算盘子打得劈里啪啦响呢,哪一天打死在他的算盘上了你还不晓得。”
那小伙子退了,我喘两口粗气,继续埋头做学问。
我晓得,失恋也好,找个不喜欢的妹子做堂客也好,人家傲慢无礼也好,现今捧着研究生这个饭碗,早些做出论文来是王道,目前是2月,预计到8月底必须把毕业论文做出来,忍着吧,这个世道,忍忍就好了,或者说忍忍不一定好,但至少没那么太坏。
结果,越来越坏。
第二日早上,大概九点钟的时光,我起床,先抓起挂在床头的两个馒头,一口气吞了,喝一支牛奶,然后才开始漱口洗脸,接着做论文的事。昨晚带着怒火看书看资料,某种气息感应,居然惹上唐代的女鬼,各种笔记小说里各式各样的女鬼,都凄声向我诉说她们如何索命的故事,或者向酷吏索命,或者向负心人索命,或者向仇家索命,索命,索命,满脑壳满耳朵的索命,索命后面反应唐朝怎样的文化?佛耶?道耶?儒耶?这个得查查新旧唐书里面的例子。
爬到书架上,开始翻阅旧唐书。
翻到酷吏传,天啦,国家机关钦定的史书,居然也把冤鬼索命这样子的荒唐事也当成史实记载上去了。不对,旧唐书是五代人编的,不能反映五代人的概念,得翻翻隋书,魏征编的,于是翻翻隋书。
哎,这古代文学做的么子学问,尽是翻书,随便讲句话都要翻书,跟律师翻阅材料一般,讲的是证据。胡适是大师啊,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做学问的铁律呢。
正吊在书架上翻,好似个猢狲吊在树上找果子。
却见一个丝瓜型人物进来,抬头看我,蛮客气地喊:“黎亭啊,这么早就用功呢。”
我一手吊着书架,一手拿着本隋书,看下头,那人却是刘乐民。
召见我未遂,于是亲自来见我,能放下身段的人绝对是阴谋家,柳相公处世经验不丰富,但也读过史书,史书里记载的人精还少吗?李林甫何尝不是个能放下身段的家伙,结果呢?连颜真卿这样的元老都让他给无声无息地干掉了。
我提高警惕,浑身绷紧地下来,每一根笑容都带着钢铁的硬度。
“哎呀,黎亭,你忙呢,打搅你了。”刘乐民拿起我手里的隋书,翻了翻,那字是竖的,而且是从右面往左面读的,他读了几通,不通,遂放弃,于是干笑。
真是悲剧,这样的书,本是中国人读的,被新文化运动一搅,变成天书了。
姓柳的,你莫嘲笑别个了,人家的会计书,你读得懂吗?
我学着曾国藩,赶紧自省一番。
同宿舍的王守福也是读会计的,见着刘乐民,却不怎么打招呼,他早前与我讲过,不喜欢此公,此公的算盘在课堂上打完,在和人打交道的时候还继续打。
刘乐民干笑,我硬笑,两种笑意碰撞,有一种大卡撞上坦克的感觉。
“黎亭啊,很不好意思,本来我来找你的,你那么忙,我却勉强你来我宿舍,很不好意思,我找你,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摇头。
“哎呀,好大一件事呢,你竟然不知道。”丝瓜男脸上爆出丝瓜花来,一朵诧异的丝瓜花,好似我是个火星人一般。
“你讲讲,好大一件事,在这里,我个人觉得没有什么比做学问和表达自己的声音更重要的了。”
“事关我们研究生的使命,事关我们研究生的事业,事关我们研究生的前途呢。”丝瓜男讲话题高度越拉越高。
“招聘会吗?”
在我心目中,这样子重大的事,除了招聘会,还有哪件事比得?
前一阵教育部有人发高论,说培养大学生,培养硕士生,培养博士生,不是职业培训,我真想打他一餐,告诉他:大学生硕士生博士生培训不是职业培训,可是大学生硕士生博士生总得找职业吧!
闲散的议论且不发,只讲那日发生的事。
丝瓜男刘乐民讲话题拔高到一万公尺的高度后,忽然一个后空翻垂直下降,几乎撞到山上:“下个月,就是一年一度的学术探讨大会,届时专家教授济济一堂,我们得好好组织报道。”
“这个自然。”他说得冠冕堂皇,我当然也得自然。
“对,这就好了。”刘乐民见我入了他的包围圈,马上开始放出箭来:“黎亭啊,今年的学术年会有些特别的,尤其这个报道有些特别的,我们研究生会的研究生报应该全力配合。”
“这个自然。”我话刚出口,忽然觉得不对,意识到他在放箭了,我立马扯出抢来,将那箭拔开:“不对,乐民同学,这研究生报可不是附属于研究生会的,我们泾渭分明,你漂你的河,我掘我的井。”
“这个好讲,这个好讲,都是为大家服务嘛。”丝瓜男含含糊糊地笑。
“喂,乐民同学,这个含糊不得,公丨安丨是带帽子的,城管也是带帽子的,武警也是带帽子的,不过做的事可不一样呢,你么子意思,你讲这个话。”
“没别的意思,黎亭兄弟,你别误会。”
“哪个跟你兄弟了?如果兄弟是吞并的一个代名词,那我从我的词典里去掉这个词。”我又拨开“兄弟”这只箭。
“这样子吧,我讲句直话。”丝瓜男终于端真的东西上来了:“我觉得以往研究生报和研究生会研究生学会不够配合,一场学术年会,报道才一个整版,我们也只能干看着做声不得,这样子不好,黎亭兄弟,你作为一个研究生,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跟你讲清楚,莫跟我扯兄弟,而且,一个整版还少吗?你们还要多少?”
“讲心里话,我乐民觉得应该整个报纸四个版都要做,从这次开始,研究生报应该全力配合,应该服从研究生会研究生学会的需要。”
“对不起,作为一家报纸,不应该有服从这个词。”我拨掉他射来的箭雨,拔枪反击。
“黎亭兄弟,你莫激动,我讲这个,是有些道理的。”刘乐民胸膛里似乎长了竹子。
我有点惶恐,此话来头不小。
娘的麻匹,回家歇息一个月不到,篡党夺权的就动手了。
“什么道理?”我问。
“反正是慎重决定的,过后你就知道了。”刘乐民发出京剧里奸臣得意的笑。
我摸着七分的底了,手心冒汗。
但我岂是个服脑的,我将手心的汗抹在桌子上,继续战斗:“乐民同学,你听着,不管架构发生怎样子的变化,我办报的原则不变,学术大会固然是件大事,可是报纸的报道又是一回事,你们的材料过来,我们还得选择,还得挑拣,怎样子的做菜,怎样子的调味,我们自己做主,如果满版满版黑压压的会议文件和讲话,哪个看我们的报纸?报纸无人看,比死还难受。”
刘乐民正欲走,见我激动,便微笑,双手压着我的肩,推坐的意思。
我推开他的手。
有恶势力要强bao研究生报,得推开。
“黎亭兄弟,我们都只是在这里呆三年,何苦执着一份不是终生职业的报纸呢,有什么意义呢?”此公如同电影里的汉奸反动派一般,开始做我思想工作。
“有我柳某在,这份报纸就有意义。”
“研究生报不全力报道学术年会,那是什么人办报?那是闲云野鹤办报。”刘乐民开始下钉子句。
“研究生报只会报道会议,只会上文件,那是什么人办报?那是死人办报,那是办公室秘书办报。”我拔掉他的钉子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