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章之1
“是我扯你过来的，不扯你过来我赵四美吃不下饭，困不得觉，行不了路，你傲气，你是个拗相公，那你回去跟那漏雨的屋子再去拗一拗啊，看哪个拗得过哪个，你这个拗相公。”赵四美手上扯我进去，嘴巴上却赶我出去。
“那好，我回去困水里面去，还蛮凉快的。”我作势往外走。
“你最好坐飞机到深圳去，去湘中师专十大佳人那里去。”她也作势推我。
“不用坐飞机了，她现今回了湘中，我到湘中钢铁附中寻她去。”我又开了门。
“那更好了，你不要花多钱打飞机票了，六块钱打张班车票，坐个夜班车寻她去，去啊，去啊。”
“要得，要得，我这就去。”我都走到教室里了。
她却把我又扯了回去。
“也是，也是，落着大雨，坐个班车还要两个小时，还是你这里近。”我这么解释着。
“晓得远的不如近的了吧。”小四得意地笑着。
我在她房子里坐下。
“你把我椅子坐了，我坐哪里去？”小四又习惯性地扭摆着腰和臀，小学生害羞似的。
“你把我大腿当椅子好了。”我拍拍大腿。
小四在我膝盖上坐着，才一秒钟，又惊跳。
“你跳么子跳，我膝头骨上有蛇啊？”
“你脚是湿的，鞋子是湿的。”
我这才意识到鞋子全湿了，因为刚才在雨水积洼中行走的缘故。
“那我赤脚好了。”我脱了鞋子，赤露着脚。
“我们来洗脚好了，你泡一泡。”小四拿来桶子，倒了些热水瓶里的热水，又兑些冷水，脚伸进去，温热温热的，像我们两个人的感情温度。
“柳郎，你莫拗了，我们两个好好泡泡脚，好好讲讲话。”
小四脱了鞋子，也把两个脚板伸进桶子。
我的左脚踏着桶底，抬起右脚，她的右脚踩着我的左脚背，我将右脚放下来踩着她的右脚背，她又将左脚放下，踩着我的右脚背。
四个脚板，叠罗汉一般，在温水里温存着。
外面，是无边无尽的风雨，雷电交加。
闪电显示出一条龙像，从十几里外的黑色山脉蔓延过来，又如同支脉丛生的大血管，轰隆一声，花田中学在摇晃。
窗外的丛竹，好像一丛乱发被大水冲洗着，亮晶晶的箭状叶子一片一片地跳跃。
无边的黑暗，无边的雷雨，并不妨碍我和小四像两只小松鼠，躲在大树温暖狭小的洞穴里嬉戏。
我们两个，四只眼睛相对，她咕噜噜地转动眸子，我的眼珠也咕噜咕噜地跟着跑，她顺时针方向转，我逆时针方向转，她逆时针方向转，我则反过来。
四个脚板，在桶子里，在温水里，好像正在激赛的摔跤运动员，纠纠缠缠，你掀倒我，我压住你，翻来覆去，尽情地，大面积地接触彼此的脚板脚背和脚踝。
“柳郎，我们以后好好讲话，不吵架，要得吗？”
“小四，你能让我不吃辣椒吗？”
“不行。”
“湖南人不能不吃辣椒，我和我的小四不能不吵架。”
说着说着，水都凉了，四个脚板拥抱着互相取暖。
“我们不泡脚了，柳郎，我们好好讲话。”
“不，我帮你梳头发，你头发好乱，一个妹子这么不收拾，嫁不脱的。”
“小四我一直等着你帮我梳呢。”
我们两个坐在床沿，小四从床边课桌上拿来梳子，我接了，将梳子齿牙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好像爬梳春天的土壤，一路一路地下来。
四个脚板，还是交缠在一起。
小四拿来小镜子，照着，指点我梳理的线路和力度。
台灯太昏暗，看不清她在镜子里的表情。
一道闪电划过，老大爷用了短暂而瓦数够足的照明，照到了小四眼角一滴椭圆的眼泪。
“这样子蛮好的，你哭么子，我讲你嫁不脱你就哭？”
她擦擦眼角，不搭边地说“我今日里听着讲了一个故事，有点伤心。”
“么子故事，把我的小四吓哭了。”
“花棠乡中学有个叫郑文涛的老师，跟姚卫平是师范同学。”
听到这里，我猛醒到是怎么回事了。
“那郑文涛怎么样？”
“是个陈世美。”
“陈世美又怎么样？”
“陈世美靠上研究生，把他的秦香莲给甩了，柳郎，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子的？”
我不语，手里的梳子停了。
在我们男人的内心深处，都觉得男人这样做是很了不起的。
小四紧张起来，一连叠地问：“你为什么不做声呢？柳郎，柳郎，你是不是也和他一路货色，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又不要人家妹子，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子做很过瘾？”
今夜这雷电太大了，差点把我打出原形来了！
我马上恢复梳头的动作，义正言辞说：“那郑文涛是个禽兽，我都不想提起他的名字，太冒得名堂了，太恶心了，拜托你不要提起这个衣冠禽兽。”
“你要是哪天变了衣冠禽兽呢？”小四进一步追问。
“那你到湖南师大去告我。”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智商是零。
“我才懒得去长沙告你。”
“那你就拿把虎头铡把我铡了。”
小四用嘴巴掩住我的嘴巴。
霹雳滚滚，好像千万个巴掌在鼓掌，为我这句大义灭我的话鼓掌。
我心里也升腾起暴雨。
我们从床沿滚到床中央。
二十个手指纠缠，四个脚板堆叠。
我们在清醒而迷醉的梦里采花，有点磕绊，有点生硬，却充满馨香。
那一夜，柳郎和小四一起毕业。
黎明的光鲜切开了雨夜这块黑暗的大蛋糕，窗外的箭竹换了新妆，高高兴兴地舞摆着亮晶晶的叶子。
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从迷醉中醒来，我却小心翼翼地看战场残迹。
一小朵红花，绽放在硝烟弥漫后的战场。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以手扪额，庆幸自己付出得当，感谢洪永余出手不快。
暴风雨过后，是公元1995年5月30日。
上午九时，几辆小车嘟嘟嘟开进花田中学的操场，溅起老高的泥水。
23章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