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马上喜气洋洋地说，哎呀，儿子又带女人回来了？

“儿子，又带女人回来了～了～～了～～～”

#&%&#￥%×&#&%@￥×#！

圣母玛丽亚啊，你打救我吧！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又”啊？

空气在瞬间被冷冻，我像是被冻结在冰块里的猛犸象，维持着瞠目结舌的表情。我更担心的的是，听了我爹这样说，gigi会怎么想我呢？这次我是跳进尼罗河也洗不清啦……

曾经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摆在我的面前，我刚想去珍惜，却被人捉了黄脚鸡。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来一次，我会对那个人说，爹，你是谁派来害我的吧？

我老爹全无心肺，似乎没发觉这场面的尴尬，他的神气就像是在动物园里看猴山。又过了一分钟，他似乎参观够了，淡定地说，儿子啊，那你忙吧，我去找保安帮忙搬。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转身，关门，走开。从他一开始敲门到现在，整个过程不超过10分钟；房间里仍然只有两个人，却再也不是10分钟前的我跟gigi。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啊～啊，两人却从刚才的柔情蜜意，变成现在的抓耳挠腮，各怀鬼胎。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洞房花烛夜～～

我挠着头发说，gigi，呃，老婆，我爹他不是那个意思……

gigi弯曲双脚，用膝盖把我顶了起来，轻声但坚定地说，老公，你去帮忙吧。

我着急道，gigi，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

这句话一说出口，心里就暗骂自己白痴，没营养的电影看了太多，一开口就套这例牌的对白……

gigi却说，我喜欢孝顺的男人。

我倒抽一口冷气，这都哪跟哪啊，这又不是国家教育局监制的肥皂剧《武林外传》，用得着在片尾的地方来个高尚的尾巴，谈谈情，说说教，畅谈人生的道理吗？

而且哇，现在是去搬鱼而已，再怎么上纲上线，再怎么升华，也到不了“孝顺”的高度吧，又不是二十四孝里面的卧冰求鲤……

这么想着，我于是说，好好好，我现在就去，现在就去。

gigi在我鼻子上捏了一下，柔声说，这才乖。

我想要起身，却又心有不甘，支吾道，呃，那我们……

gigi又在我鼻子上捏了一下，说，傻瓜，我都是你的人了，还怕以后没有机会吗？

我站在床边，穿衣脱帽，没错，是脱帽，套在另一个头上的帽子……

gigi一直躺在床上，看着我穿衣服。穿戴完毕后，我像个等大人给糖果的小孩，小心翼翼、支支吾吾地问，呃，老婆，那我们等会再……？

gigi把被子掩在胸口，允诺道，是啦是啦。

我于是了门，又把房门带上。都走到客厅里了，我又折回头去，打开房门，探头进去说，那你等我喔。

gigi怒了，嗔道，朱口口！

河东狮吼，我脚底抹油，赶紧溜。

乘电梯下到车库，老远就看见那辆红色的福克斯，后门高高掀开，老爹一个人正在忙活。这小区夜里根本找不到保安，物管公司说是巡逻去了，实际上谁知道呢？

老爹背对着我，正忙着把鱼倒腾到另外一个桶里，这样子分成两个桶，才能扛得动。车库的日光灯下，我突然觉得，老爹的背影，远没有我儿时那么宽广了。毕竟是五十挂零的人了哇。

朱自清的父亲在火车站买橘子给他，留下了隽永的《背影》；我朱口口同样身为文人，是不是也学着来一篇呢……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条生生不息的鱼，从桶里一跃而起，啪一声掉在地上，我赶忙走快两步，把鱼从地上抓了起来。

我老爹看见我，兴高采烈地问，儿子啊，忙完啦？

我没好气反问道，你说呢？

老爹没心没肺的级别非常高，嘲讽无效，怒气免疫，他继续兴高采烈地说，儿子啊，这个女人比上一个正点多啦。

如果我是个闺女，在这个moment，我的指定动作就是一跺地板，然后娇嗔道，爹～～～你怎么这样说嘛～～～

呃，很可惜我是个男的，没有资格这样演。我内心的感情只可以用眼神来传达，就好象梁朝伟一样的。所以，我把满腔的怒火，都在眼睛里烧成两个火把，死死盯住我爹。

如果是正常人，被别人这样盯着，一定会满身不自在，怀疑自己是欠了对方的钱没还；但是很明显的，我老爹不是正常人，他患了神经末梢粗大感觉迟钝症候群，那神经之粗哇，简直是king size的……

三秒钟之后我放弃了眼神攻势，直接开口抱怨道，爸，什么上一个女人，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老爹埋头分鱼，头也不抬地说，你是带过谁回家啊，那谁，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刚想答话，手里的那条海鲈鱼，用力一掼又跳到了地上，很生猛地撅来撅去。我捉住鱼尾巴，把鱼头用力往旁边的水泥柱上甩，砰砰砰地砸晕。我在心里念叨，鱼啊鱼，有怪莫怪，要怪就怪我爹吧，是他把你从海里钓起来的。

搞定了这条鱼后，我才接上了老爹的话，我说，那都是N年前的事情了。

老爹义正言辞地说，我管你是八百年前的事，你带过女人回家，就是事实。

我一时无语，老爹又换了个腔调，语重心长地说，儿子啊，我都是为了你好啊，没谈过其他对象的男人，会给老婆欺负的。

我一手接过老爹递来的鱼，口里忍不住抗议道，这是什么逻辑啊？

我爹一本正经地说，男人是树，女人是藤，她要是知道你没对付女人的经验，就会缠得你死死的，伸展不了，一辈子都得听她话。

我一时无言以对，老爹他是常有理，他说的话一听就有问题，但又想不出怎么辩驳他。于是我也埋头帮忙分鱼，把鱼分成同样的两桶后，我们两父子一人一桶，抱进了电梯。

我爹问，儿子啊，你妈睡了吗？

我心里记挂着gigi，心不在焉地回答，啊，睡了，早睡了。

突然我想起老爹刚才说的话，于是问他，爸，像你刚才说的，你这辈子都没给我妈欺负，是因为你之前有谈过对象咯？

我爹扭头看着我，眉毛一耸，神色飞扬地说，那是当然，你爸年轻时长得可帅呢，会吹口琴，还会写诗，女人还不围着我转啊？想当年啊，供销社里的同事，也就是你张阿姨，王叔叔他们，给我起了外号叫“社草”……

我没好气地说，爸，这事你都说了八百遍了，还说什么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所以虽然你穷得响叮当，还是把我妈骗到手了是吧？

老爹嘿嘿一笑，笑而不语。

我看着老爹脸上的表情，非常耐人寻味，不禁问道，不是吧，难道当年是我妈追你？

老爹闻言，正色说，当然不是了。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都应该主动，要是给女人倒追的话，可就丢脸死了。

我说，喔～

老爹问，儿子啊，家里那女人，不会是倒追你的吧？

还没等我回答呢，他又自问自答地说，应该不是，就看你长成这样子，哪个女人会那么不开眼……

身为一个淡定从容的文艺青年，我都懒得提醒他，我长成这样子，他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我知道，如果我就此提出抗议的话，老爹会很诚恳地向我道歉，这回更加损伤我幼小的心灵。

于是我转移话题道，爸，今晚钓的鱼可真不少，有多少斤？

我爹搓着手，喜笑颜开地说，新年新纪录，今晚遇到鲈鱼群，足足钓了180斤呢，哈哈哈。

乖乖龙滴东，180斤，难怪我刚才搬的时候只觉得腰酸，还以为自己是腰肌劳损了呢。老爹啊老爹，如果你每天能钓180斤，我干脆就去市场上卖鱼好了。卖鱼佬比编辑好赚多了，我还能顺便观察菜市场的人间百态，积累足够的素材，然后写几本《追忆湿水年华》《咸鱼是怎么腌成的》，一代文豪就这样诞生了。

电梯门开了，我跟老爹各端一桶鱼进了家门，把半死不活的鱼全部放进冰箱，冻成100%的死鱼。我一边跪在冰箱前倒腾，一边看着客房的方向。从房门底下透出灯光，我心想，gigi应该还在里面等着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