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周觉这段时间发生很多事，自己也明白许多事情，至少天变了，地变了。自己的亲人是不会变的。以前再吵，再闹，总归还是亲人。

周周说：“蓝月花来找我了。”

周芳淡淡的应一声。

周周说：“她想见见弟弟。”

周芳一愣，低声说：“弟弟？”

周芳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周芳号啕大哭。

周周也哭了。

周周安慰道：“妈，你别哭。”

周芳听到周周一声喊自己作妈，这一哭更是凄惨。

这么多年，是周周头次以来喊周芳做妈的，这是周芳多年以来的梦想。她多次在梦中看到周周喊自己做妈，可一过就是十几年，周周自从她父亲周瑞死后就没叫过自己为妈。

周芳是哭了，可心里却笑得比谁都欢。

末了，周芳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你爸爸的死其实是因为…….因为我！”

周周愣了。

周芳说：“没有办法，你知道吗？我出去一年回来，见到家不像家，他几乎要把你卖了。他听说丨毒丨品可以治病，就信了，一吸就上了瘾。你可能记不得，他把你卖给一对夫妻，我回来的时候，死活叫他去领。把你领回来，你那时候都不认我，我想，可能这辈子你都不叫我妈了。后来，真的实在没办法，我出去工作，钱少啊！你爸那病到最后实在不行了，他自己又不争气，送去医院他又跑了。有一天我回来，看到他抱住你要出门，我问他要去那里。他那时候那里有力气说话，整个样子就犯毒瘾。我说，你不能再干傻事情了。你爸不是个东西，把你一扔，拿起木棍子朝我头上敲过来，要不是那时候美玲出现，我可能都死了。我就过去把你抱走，他不给走，我推了他，当时他就倒下了，头撞在墙上。正好对到墙上的铁钩……”

周周完全听傻了。

周周喃喃地说：“丨毒丨品？丨毒丨品……”

周周着魔似的。

周周这时有点渴望。

周周知道自己是没有办法戒掉那东西。

本来周周还想告诉周芳自己也吸了毒，可是，她没能说就晕了。

226

丨警丨察出现在周周的面前是两天后的事情。

丨警丨察叫周走好好休息，其他没说什么。

周周这才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到了晚上，周芳来了。

手里还提一篮的红鸡蛋。

周芳亲手剥开一个鸡蛋送到周周嘴里。

周芳说：“今天是你的生日。多吃几个。”

周周一口，一口咬鸡蛋。

蓝月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端水走进来，递到周周面前。

周周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喊出来，清清楚楚喊周芳作妈妈。

这情景，跟电视里演的一样，在场的医生和同房的病人不忍掉泪。

没有人知道周周和周芳的故事，但这片刻，清楚看到周芳手上戴的是亮晃晃的手铐。

227

周周睡着了。

至少周芳认为周周是睡着了。

可是周周没有睡着。

周周听到周芳在跟医生谈话。

医生说：“已经怀几个月的身孕了，而且性病十分严重。母体有长时间吸丨毒丨，这些对体内的孩子生长有很大的影响。”

周芳良久之后说：“她还是个孩子！”

周周听到一声很清脆很响亮的声音。

紧接，周周听到周芳哭道：“医生，你千万要把我女儿治好。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要把她治好了。”

周周躺在床上，眼睛直直望住输液瓶，瓶子里的水往下滴，似乎每一滴都发出一声响，声响就是在嘲笑着周周。

228

丨警丨察说本来是要把周周带到丨警丨察局的，但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就直接在医院病房里进行询问记录。

丨警丨察问周周以下几个问题：

你认识翁美玲吗？

你什么认识翁美玲？

你认识田叶吗？

你认识罗林，是吗？

周周没有回答这些问题。

对周周来说，所有的问题在她眼里都不是问题。

丨警丨察说：“周周，翁美玲砍伤了罗林你知道吗？”

周周不回答。

丨警丨察又说：“翁美玲控告罗林谋杀他弟弟翁美明，这件事情，请你把你所知道的再复述一遍可以吗？”

周周不回答。

丨警丨察又问了一系列问题。

但周周保持缄默。

周周心里有点恨美玲，这一切不应该那么快就结束的。

为什么美玲让他结束那么快？

后来，周周才知道，美玲当天听到蓝月花的一面言辞就直接找到罗林，举菜刀把罗林砍伤了，她的目的是杀了她。可惜围观的群众把美玲拉开了，才救回罗林的一条命。

丨警丨察对罗林进行了调查，发现罗林除了贩卖丨毒丨品，赌博，**妇女，还诱拐妇女**，至于其他罪状，周周就没心思再知道了，周周想，罗林今生不死，也不会有出头之日。

周周还是想，那天自己举菜刀没杀掉罗林，自己确确实实被他砍得遍体鳞伤。

可这一切算是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结局吗？周周在想。

周周认为，这不是结局。

她想不到的是，罗林走是走了，后面还给她深深埋藏一把刀子，随时随刻伺机砍她。

229

周周在医院毒瘾发作两次。

医生征求周周的意见说，将她送进戒毒所前是否要拿掉孩子。

周周表示接受，在医生面前还兴高采烈。

到了晚上，周周躲藏在被子里哭得死去活来，等到巡夜的护士发现周周埋在被子里时，被子里的周周已经没有动静了。

次日。

周芳接到周周病危的消息赶来医院。

在医院见到周周。

周芳关切地说：“女儿，千万别做傻事情！你要想生就生，你是最大的。没有人能叫你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周周始终一句话不发。

医生告诉周芳，周周就是情绪不好，性病已经得到控制了，但需要她配合，多出去运动。

后来，周芳来过两回，走的时候都说：“周周，把你想说的都告诉丨警丨察，他们会还我们一个公道的。”

周周仍然一言不发。

230

进戒毒所那天，蓝月花来送周周。

蓝月花对周周说：“你放心进去，有空我替你去看看你妈。”

周周望望天。

很久之后，周周说：“你能去帮我看看美明吗？”

蓝月花点头。

蓝月花又说：“十四年前的孩子，你妈妈怎么说？”

周周没回答。

蓝月花见周周没说，就没问，大脚在一边站着，傻笑望着周周的肚子。

周周也笑了，摸摸已经鼓起来的肚子。

蓝月花幽幽地说：“也好，我也给你的孩子做奶奶！”

周周笑了。

231

几个月后，周周在医院产了一名男婴。

产后的当天婴儿神秘消失了。

周周先是哭，是叫，是挣扎，然后就是冷静，呆滞。

蓝月花在孩子失踪后的第三天来看周周。

周周神志几乎是混乱的。

过了不久，蓝月花便把周周从医院接回家。

回到周周以前的那个家。

这期间，美玲来过两回。

第一回是周周从医院回来的当晚。

第二回是周周回家半个月后。

半个月后的周周，完全冷静下来了。

这天美玲的到来，给了周周一个天大的消息。

关于那个孩子，周周的孩子。

美玲说：“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罗林的老婆胡辣椒来抱走的。因为他们结婚没生有孩子。”

美玲说完，便把之前她跟罗林好的时候，罗林告诉她一个秘密抖了出来。罗林跟周芳好那么久，其实就是希望周芳给自己生个孩子，因为胡辣椒不能生。他搬来和周芳住，也是胡辣椒同意的。可是周芳保险一直做得好，而罗林迟迟不去领结婚证，几次因为要孩子的事情，罗林都和周芳闹得不可开交。但是为什么会选择周芳生孩子，这里面还有个原因。据罗林说，他老婆胡辣椒见过周芳，说长得漂亮。人长得好，后代一定长得优秀，男的英俊，女的漂亮。这点，罗林赞同了。可惜，周芳不生，罗林就只有把她当作赚钱的奴隶了。

周周听到这个真相，竟然大笑不止。

周周对她们说：“我才是最大的赢家。因为孩子是我生的！他们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笑完，周周哭了。

周周说：“我是最大的输家，我输掉了一切。我输掉了一切。”

周周后悔了。

为什么周芳在的时候，自己就没好好对待她？

为什么林林对她好的时候，自己不去珍惜开导他？

为什么美明在的时候，自己不把握好他？

为什么田叶爱他，她却三番五次伤害他？

周周觉得自己是个输者，输掉的不只是爱人，亲人，还有自己的骨肉和灵魂！

蓝月花担心周周会做出傻事，紧紧守着周周。

三个月里面，周周自杀过十五次。

最严重的是她朝自己身上砍，砍伤十一刀。

三个月后，当伤好了，周周对蓝月花说：“放心，我不会去死了。”

232

四年后。

一个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点水出现在公众面前。

点水是个女孩。

一个漂亮时尚，气质十足的女孩。

点水在某公司做模特，每周都有片子要拍。

这天，点水从片场收工出来，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

女人低声对点水说：“周周！”

点水先一惊，然后笑对女人说：“你是？我不叫周周，我叫点水。有什么可以帮忙吗？”

女人一脸哭相，没等点水反应过来，她就“扑通”朝她跪下。

点水慌了，片场的工作人员连忙过来把女人拉开。

女人死活不走，大叫：“周周，你救救孩子！我求求你，你救救孩子……….”

233

结尾

她就坐在我面前。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说：“你知道吗？孩子是她抱走的。我去丨警丨察局查过他们家地址，找去的时候，他们家没人。找了好几次。他们就是存心抱走我的孩子！”

她又强调说：“我现在都还不清楚我叫什么！以前叫周周，后来叫玫瑰，叫茉莉，叫里沙，叫点水。”

但我明确的是，这是个女孩。

确切的说是个女人，叫周周。

周周说，在她打电话给我之前，胡辣椒来过，把孩子抱在一边，跪在门口不走。孩子被查出有白血病，需要亲人的骨髓，而去年罗林在监狱心脏病发作死了，胡辣椒当然想到周周了。她要周周去医院，就是要把骨髓拿出来给孩子。

周周没答应胡辣椒。

周周说：“孩子我是要救的，但我必须把孩子要回来！”

我坐在旁边做记录，没说什么。

我总想去安慰点什么，始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对周周这种经历过那么多东西的人，很多东西都想得比我们透彻，看得也明白。

我想，更多的是，我相信她还是一个善良的人。

因为，周周对我说，在她失去孩子那段时间，山区那个被周芳支持上学的学生安安来找过她。当时，安安敲她家门，门外就有人对安安说，“这么小就找妓了？”

安安当然不明白别人说什么，就跟别人顶嘴。

等周周开门出来的时候，安安就惊讶问地周周：“他们说周妈妈是**，这是周妈妈的家吗？我是按照这个地址来的。”

周周看安安手中的信封，那信还是周周写给他的。

周周对安安说：“他们家都是**。你周妈妈不是！”

周周对我说，等她把孩子的事情办好，再联系我，再把故事补充完。

我说好的。

走的时候，周周天真地对我说：“孩子的名字叫玉娃，到时候你能把这名字也写上去吗？”

我说会的。

周周很欢欣，走出她家门口那会，她坚持要送我。

我没有推辞，因为我不想让她认为我嫌弃她，我更不想这么多年后的今天让她觉得社会仍然惦记着那些事情，处处排斥她。

我想更好的一种表达方式就是好好的，好好的让她送我走一程。

路上。

我问周周：“山区的孩子怎么样了？”

周周显然很兴奋，说：“很好，有两个考上了重点大学。我妈知道了，也很高兴。”

我本来要问她弟弟的事情，终于也没问出来，我想，如果下次来的时候一定问她。

周周说：“你知道吗？天真的很蓝呀！”

我说：“天什么时候都很蓝。只是你没有时间去，去发现而已。”

周周笑了。

我也笑了。

我想，我的这次访问还没结束，我想，明天或者后天我还得来，我想，玉娃要是见到周周应该喊她做妈妈吧••••••

我的心情一下子从周周以往的哀伤和灰暗的故事中豁然明朗。

（完）

2008年写完于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