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辰调走的时候我说给他送送行,他当时似乎有些心情不大痛快,说,“算了,送啥行,我这倒霉了,你也别跟我沾边了,免得一身晦气。”
他说这话我当时还是很感动,不是说他给我省了多少钱的问题,而是他能从我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我仔细地想了想,我跟王兆瑜和丁辰之间的关系是有很大的区别的,我跟丁辰是朋友,可跟王兆瑜是兄弟。朋友,要花时间去维持感情,最困难的时候想要寻找帮助的时候不是他,会跟他礼貌的对话,客气的问候,适度的微笑。兄弟,虽然天涯海角,但是永不相忘,最需要的时候,只要你说一声,委屈自己也要帮助你;在他面前,你从不会收敛自己,不用做作,不用假装,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把自己最微妙的心理活动告诉他,可以和他一起酩酊大醉睡倒街头。
隔了几天,他却主动打电话给我,“兄弟啊,咱俩喝喝酒?”
“你想吃什么”,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毋宁如坐针毡地享受红酒海鲜,还不如自己找个地方撮一顿家常土菜呢!”他说。
丁辰是湖南人,我想想,道,“那就去农家冲怎么样?”
“没问题”,他也很爽快。
令我吃惊的是,丁辰居然是跟王巍巍一起来的。
菜是我点的,他们两个湖南人都夸我会点。
丁辰咽了一口菜说,“这菜比别的卖的菜新鲜多了,吃着就是香。”
我说,“听说这里的菜都是每天从湖南运过来的。”
王巍巍说,“这里的口味都是些农家菜,真怕你这东北人吃不惯呢。”
我笑道,“我这人不挑食的,再说这菜很新鲜的,炒得也很好啊。”
主菜是一道鮰头鱼,一点都不辣。
王巍巍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微笑着看着我俩吃。
丁辰就坐在她旁边,见她不吃,忙侧过头去问她,“怎么了?菜不合胃口啊?”
王巍巍摇摇头说,“不是的。我胃不太好,吃饭不能急的,吃几口就得缓一下。”
丁辰问“胃不好,有没有上医院看过?大夫是怎么说的。”
王巍巍叹了一口气说,“那些大夫还不就那些套话。药倒是没少给我开,但吃了都没什么效果的。”
我看见王巍巍的样子说,“她这是心疾积到胃部了,平常大夫看不出来的。”
丁辰看了我一眼,“哦,是这样。你俩在一起时,你没带她去看看?”
我回答,“看过,都没什么起色。对了,我倒忘了问,你俩咋凑到一起了?”
丁辰道,“是这样,她的企业虽然入了园区,咱们园区有些关于留学生企业的优惠政策还没有落实,今天我带她到是人事局和科技局跑了一圈儿。”
“那可辛苦你了”,我举起杯,跟丁辰干了一个。
“没啥,小事。不过,巍巍现在是很辛苦。”丁辰道。
“怎么?巍巍,有什么困难吗?如果有就说。”我看着王巍巍。
王巍巍只是喝着茶,看来胃还是不舒服,她道,“唉,这冲动害死人啊。”
“怎么啦?”我问。
王巍巍给我们两个男人倒上酒,道,“做企业,尤其是做创新型的高新技术企业,真是困难多多,危机重重。大家都学好了数理化,都想做科技先驱,可往往转瞬间成了革命先烈。”
“嗯”,我感到这话里有话。
王巍巍道,“搞这个项目啊,开始一听龙翔成的介绍就觉得蛮好,市场有,技术成熟,可是做起来就不一样了。创业初期,步步艰难,企业‘熄火’的理由千千万。”
“怎么?有些心灰意冷了?”丁辰问。
王巍巍惨然一笑,“那倒是没有,只是觉得太累。我现在和小龙在公司人事、财务、技术、市场管理上的理念差距就逐渐显现出来,双方经常有些分歧。”
“很难解决吗?”我问。
“这倒不是,生存难关的度过,合作者至关重要。小龙只是没做过企业,总是拿学者那一套来要求我做什么,唉,难啊。”
我低头想想,说,“小企业的管理就是对人的管理,尤其是对骨干的管理,技术不是秘密,人心才是最大的秘密。”
王巍巍点点头,道,“这个我明白。选择志同道合的合作伙伴是事业成功的基础,千万不能有奶便是娘,否则,就是在沙中建塔。”
我看看丁辰,“大哥,巍巍的企业你得支持啊。”
丁辰笑了,“你放心,我在就在做了,我现在在给她争取科技三项经费支持,深圳市出台了针对留学生创业的有关优惠政策,能争取的我都尽量帮她争取。”
“谢谢大哥,我代表巍巍敬你一杯。”我举起杯。
丁辰看这王巍巍,笑眯眯地说,“你不喝一点?”
王巍巍犹豫了一下,举起了杯。
放下杯,丁辰道,“心放宽一点,金融风暴了,但我们之流都在坚持着,而且,回暖的势头还挺显著!日子,会一天天好了起来的。牛奶会有的,面包会有的。”
我心里突然有些感动,丁辰似乎真的又跟以前那个丁辰一样了。
我说,“大哥最近仕途上有点挫折,这没啥,这跟我们做企业一样,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丁辰冷笑了一下,道,“人生,有时候是没有退路的。官场最大的痛苦,是你揣着明白还得每天装糊涂。人呐,装一次聪明容易,难的是一辈子装糊涂。”
“怎么?有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意思啊?难道大哥就想在这个位置一直干下去了?不想换换地方?”我问。
“这涉及到一个突破点的问题。”丁辰看着我。
“我洗耳恭听”,我显得很虔诚。
丁辰道,“其实,人的一生好像一直在寻找突破点,那玩意不好找的,否则,都成神仙了!自打我接到调离的命令,每天,冥思苦想,夜不能寐的,就是想自己的突破点在哪呢?答案,我一直无从寻找。当然,也许,根本没有答案。退缩和放弃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但是责任让自己做不到。于是,我们战略收缩,维持就是胜利。”
我点点头,“大哥这话我很理解,我们做企业的也一样。想想自己真是混的背,人家都是员工为了老板啥事都做,我现在却反过来为了员工去卖笑。”
心情不好,自己喝了一杯。
丁辰看着我,眼睛卡巴着,问,“你现在怎么个打算?”
我道,“我现在就想着怎么维持住资金链,有钱,就有前途。但是,也要坚定信心,信心来自哪里?来自合作者,相互鼓励,勇于继续投入,留住业务骨干和市场,留住客户,期待明天再来;来自建筑商和供应商,相互支持,抱团取暖,相互理解,共度难关;来自政府,出台新政策,减免税费,增加信贷,扩大内需,倡导建立诚信社会。”
丁辰笑了,“兄弟还是有点激情满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状态啊。”
“你难道不是吗?”我问。
丁辰叹口气道,“这年头,做人难,做男人很难,做有责任感的男人更难,做行走江湖而且有责任感的男人最难!江湖至高处,时下推崇无非为官道与商道。二者看似精彩纷呈,实则千难万险。”
王巍巍笑道,“丁大哥也开始感概了。”
丁辰看看我俩,“经过这次的麦城,我是感慨颇深啊。达尔文在进化论中说过:适者生存!无论哪种人,既然你身处其中,都要牢记古语中的‘顺我者猖,逆我者亡’,稍微改变一下,也一样有道理,就是‘顺时势者猖,逆时势者亡,时势为何?其实就是规则与潜规则。 因此,官,如何为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家自己想去吧!20年前男人都想做英雄,横刀立马,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最好顺便救个美女。现在,大家都想做老板,尤其想做赚钱的老板。当然,还有很多人想做不但有小蜜,而且大旗和彩旗都飘啊飘的老板。”
王巍巍看了一眼我,没说话,自己给自己倒上,跟丁辰碰了一个。
丁辰接着说,“ 商海与官场文化不同。官场是文邹邹的文化,就算派系斗争,忍无可忍,也很少直接撕破脸皮,大砍大杀,而是拐弯抹角,杀人于无形。商场斗争则直截了当,新品开发是急呼呼的,抢占市场是赤裸裸的,回不来款是血淋淋,产品积压后果是严重的,没钱发工资会心肌梗塞的。现实中的我不屑于阿谀奉承,不会见风使舵;没长出一张人民币的脸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懂官商合作,和谐共赢;只有一颗红心,还在爱国爱人民,看到老外欺负中国人会生气,看到官场复杂就摇头,看到商人祸害百姓又伤心-----偏偏自己又生性乐观,不能拿个牙签把自己戳死,扔块豆腐把自己砸死。”
我笑了,也端起杯,道,“得了,大哥,你也就是暂时的,你一定会有东山再起的那天的。”
丁辰定定地看着我,“你对大哥这么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