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彦回的眼里有眼泪流出来。
他彻底看不见是在一个阳光非常好的早晨,我起来得早,想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帘子拉开了以后,房间里面一片明亮,连地上细碎的尘埃都能够看得到。时间不早了,我就想叫陆彦回起床吃早餐,推醒了他之后,陆彦回睁开眼睛,然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何桑,把灯开一下,我不太看得清楚。现在才几点啊,大半夜的你干嘛要叫我起床?”
他说完我整个人就愣住了,我环视了一下这个明亮的可以看到每一个细节的房间,他对我说“把灯开一下。”
我捂住了嘴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没有发出哭的声音。
陆彦回这个时候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坐了起来,茫然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前面,然后摸到了我的脸,和我脸上的眼泪,他又把手缩了回去。理智如陆彦回,肯定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果然他闭上了眼睛又重新躺了下去,我把他拉起来:“站起来。看不见了又怎么样?至少人还活着,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比活着更加重要的?”
我把被子一下子揭开,用了大力气把陆彦回给拉了起来,他要挣脱我的手,我死活不肯放手:“我帮你穿鞋子,然后带你去洗漱。”
我想帮他把拖鞋穿好,他脚下却不肯,用力地提了一下,正好踢到了我的胸口,我整个人往后面一坐,坐到了地上。胸口那里隐隐发痛。他显然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什么,赶紧光着脚下床想要来扶着我,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我在哪里,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一下子抱住了我:“何桑,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踢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吧,你打我骂我吧,我怎么踢到你了。”
我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扶着他一起站了起来,然后搂着陆彦回的腰说:“我不打你,我也不骂你,我只要你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对你自己负责任,其实眼睛会到了这一步,是你我都预料得到的,只不过是因为,他来的太过于突然了,我们才不能一下子接受罢了。可是陆彦回,我刚才说了,眼睛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活着,人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什么都不要怕。”
他握紧了我的手。我对他说:“现在,我带着你走路,我们先去洗手间,洗漱,然后下楼去吃早餐,好不好?”
陆彦回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好,我都听你的。”
我松了一口气,牵着他的手,帮他挤好了牙膏倒了水,等他刷完牙之后又帮他拿了毛巾。
扶着他下楼的时候,我提前叫了一声陈阿姨,她小跑着站到楼梯口,看到我一直扶着陆彦回,心里也明白发生了什么,脸上还是不敢相信的神情,可是我做了一个手势,她点点头把早餐端上了桌子,又把椅子拉好。我才又扶着陆彦回下去了。走到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我提醒道:“下面没有了,这是最后一层。”
他才放心的踩下去。
又帮助他自己动手吃早餐,我趁着他吃饭的时候,说自己要上去换衣服,其实是偷偷地打了电话给黄耀。
黄耀接到我的电话倒不算意外,我这段时间也是偷偷地跟他联系,自从陆彦回开始频繁地吃药之后,我心里怕药性太大,对他的身体反而不好,就留了黄耀的联系方式,不时地咨询他。黄耀说没事,吃药可以缓解疼痛,我就信了他的话。
这个时候我打给他,即使已经让自己镇定了却还是少不了语气慌乱:“黄耀,不好了,他彻底地看不见了。”
“什么?看不见了?”黄耀也很诧异:“这么快就看不见了?”
“是啊,我很着急,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肿瘤越来越大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了,真的不能动手术吗?难道就这样消极等待死亡吗?这不行啊,你是路彦回的好朋友,你得帮帮他才行。”
“何桑,我也很想帮他,你知道吗,我是个医生,可是自己兄弟得了这样的病,我束手无策,那种感觉比别的任何人都要挫败,可是没有办法,如果手术,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的。”
“那现在我该怎么办?继续让他吃药是吗?需要再加别的药吗?还有剂量要增加吗?你是专家,我们都不懂的,得靠你拿主意才行。”
“药,那个药……”他停顿了一下,我有些奇怪:“药怎么了?”
“没事。我的意思是,药还是正常吃就行,也不用刻意加大剂量的,那个就是延缓的药物,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
“我想让他去你那里查一查,可是他现在有些抵触去医院了。我只能不停地问你了,黄耀,如果还有别的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你咨询你。”
“何桑,你随时可以打,我也希望彦回能好的。”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和陆彦回都把黄耀当做是一个信得过的人,他给我们意见,我们就照做,仿佛是一起为了陆彦回的生命持久一些而努力。谁能知道,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我们怎么都不会想到的阴谋。
如果不是高奇峰的那一通电话,我和陆彦回说不定还在这无止尽不知道何时才能是个尽头的痛苦里面反复地煎熬。他沉溺在黑暗的无底深渊里,像是一个绝望的人,仅凭着我的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他,才不至于会坠落下去。
可是当高奇峰打那一通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嗅出了背后的不寻常。然后才提醒陆彦回,也许所有的事情都不是我们所以为的那个样子,竟然如同芒刺在背。
分明有一双残忍的手,在推着盲人跳悬崖。
我开车去富春路的一家早餐店给陆彦回买小笼包回来,听说生意极好,我就想让他尝尝美食,心情也能好一些。
我正在店里排着队,手机就响了,一看来电是高奇峰。说实话乍一看到这个名字是真的惊讶,毕竟如今不在一起共事了,平时也不是很有深交,怎么就突然打给我了?
我接了起来,还是习惯老称呼,一开口就是:“高总,您怎么突然打给我了?”
“哎何桑,我听说陆彦回病了?他们公司代表都换成了陆劲了,看来不会有错的?”
“是啊,是病了。”我没有否认,陆方和盛圆有过合作,之后肯定机会更多,接触多了,会知道很寻常,我也没有必要刻意隐瞒什么。
高奇峰说:“是这样的,我之前就知道他病了,但是没有打给你,想着你心里也烦,我的电话又不能帮到你什么忙,无非让你更加添堵而已,就没有打过去。可是今天打给你,是有个我觉得不太正常的地方,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
“您说,是什么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