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点点头,将药碗递给李云道,轻声嘱咐要趁热喝,便退回了耳房。
李云道端药迈过门槛步入卧房,一身白衣的老人依躺在床上,比之从前,又何止苍老了几分?李云道不由得鼻头发酸,从初下昆仑,眼前的老人便对自己照拂有加,最后更是一步一步地将自己送到之前的位置上,可谓呕心沥血,而自己这些年又为老人做过些什么呢?他有些惭愧,尤其是看着老人微弱的气息,更让他觉得身为入室弟子,半份孝心都未曾尽到。
“阿贵,又到了喝药的时间了吗?”也许是嗅到了药汤的气息,老人的眼睛未睁,声音却传了过来,或许对此时的老人来说,睁开眼睛,也已经是一件极难的事情。老人又叹息一声“人老了,自然也就不中用了,吊着这条命,也是浪费国家资源啊……罢了罢了,我喝就是,若是不喝,那些小家伙又要来聒噪了……我秦朝风戎马一生,何曾畏惧过什么,更不用说这生与死了,只是看着大好的江山,这欣欣向荣的民族,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不曾布置好啊……放心不下啊……待会儿喝了药,你将桌上的简报读给我听听,有些事情,他们处理得还不够火候啊……”
李云道听得双目通红,有些晶莹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他知道老人为了新中国付出了诸多心血,只是没想到,到了这样的时候,老人心中惦记的还是国家和百姓。
“老师!”坐到床畔,李云道才终于开口。
老人呼吸微微急促,布满皱纹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才缓缓张开,等看清了李云道的面容,那才布满沟壑般皱纹的脸上才浮现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回来了?”
不知为何,听到“回来了”这三字,在眼眶中转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师,我回来了!”李云道的声音有些哽咽。
“嘿嘿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人欣慰异常,“见到青龙老先生了?”
李云道忙点头,擦了泪道“嗯,在青龙先生身边待了两个月,之后先生就云游去了,留下弟子龙五助我一臂之力。”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声好,之后便打量着李云道,叹息一声,道,“孩子,抗美那般安排,你不要怪他,他所站的格局,很多的时候,比我、比你爷爷都还要更高一些,就是苦了你了,孩子!”
李云道摇头“不苦!您先甭说话,医生吩咐,药要趁热喝。”
老人摇头“趁着我还清醒,有些事情,我要嘱托于你。”
李云道说道“老师,先喝药,喝完咱慢慢说。”
老人道“药里有助眠安神的成份,他们当我不知道吗?不过我也清楚,这副皮囊需要绝对的静养,所以不怪他们。云道,你也不用自责,人,原本都是要面对生老病死的,只是早与晚的不同罢了。扶我坐起来!”
李云道将药碗放在一旁,帮老人在背后垫好靠垫,确认老人真的坐得舒服了,这才又坐在床边“老师,不急,您慢慢说!”
老人轻轻叹息一声道“今年便是新中国成立七十周年,抛开摸爬滚打的前三十年不看,我们用四十年的时间,走完了西方国家数百年的历程,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但问题也不少啊!就说工业化革命,西方发达国家早就走完了,我们却还在工业化的中晚期,如今信息革命让新中国的发展坐上了高速列车,但是那些遗留的问题,非但没有解释,反而越藏越深也越来越严峻啊……”
老人足足交待了一个钟头,直到真的累得乏了,才让李云道给他热了药,再次睡下。
轻轻帮老人掩好被子,掩上门,便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站在院中,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前院有给秦家众人留的客卧,秦伯南作为一方诸侯,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定能回来一趟,秦潇潇在美国忙得不亦乐乎,就连前几年开始创业的大、小双也在全国各地奔波不已,如今能留守在老爷子身边的,便只剩下了这个在李云道看来温文尔雅的秦家二男秦仲颖。
“你也不用太过自责,父亲的身体是入了京城后熬坏的,医生也说,就算没有你那件事情,顶多再熬上几个月,也会爆发出来。”秦仲颖在茶道上有很深的造诣,在李云道的印象里,这位秦家次子大多数时候手中都拿着一份报纸,面前放着一壶清茶,淡然得好像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跟自己无关一般。
李云道一脸抱歉道“我晚上给十力打卫星电话,正好小蛮那丫头这阵子也下山,跟着夭夭他们在姑苏城休养。到时候让他们俩都到京城来给老爷子看看!我家那位……我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总之这件事,安排得太过于突兀了……”
秦仲颖轻抿一口温茶,微笑道“抗美兄所站的角度和思维方式怕是早就超越了我们这一辈的同龄人,倒也不能完全怪他,他离开的时候,父亲还正当年,否则以他们之间亦师亦友的情谊,也万万不会让老爷子经历这般的心绪波动。”秦仲颖看上去很淡然,他是秦家唯一继承了老爷子衣钵的儿子,这些年在特殊战线上也经历了诸多生生死死的场景,对于很多事情,比普通人都看得更为透彻。“父亲自己也说了,生老病死,本就是人之常情,有些事情,总是需要一代接一代地努力下去。倒是你,当真决定了要离开体制了吗?”秦仲颖说着话,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对于王抗美所做出的安排有些不太理解。
李云道点点头道“二叔,您也说,有些事情是需要一代人接一代人努力下去的。我家那位与圣教唱了大半辈子的对台戏,我想也是时候接过接力棒了。如果我这一代人还完成不了,那便需要凤驹、青龙他们这些孩子将对抗圣教的事业继续下去。就像愚公移山,子又生孙,孙又生子,何愁山不平?”
秦仲颖闻言,微微动容,圣教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那个曾经代号“红狐”的男子用了接近大半辈子的时间去研究和对抗,如今也只算撼得冰山一角,但王家父子如愚公移山般的决心,却让他心生佩服。“在我年幼的时候,你父亲便是我和伯南的偶像,本以为这些年过去了,能望其项背了,但听你一言,我才知道,我们兄弟距离他还很远啊!”
李云道却摇头道“圣教之于我,那是国仇家恨,只是往后应该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叨扰二叔!”
秦仲颖笑道“何谈叨扰,就算老爷子不吩咐,碰上事情,我难道还会袖手旁观?两个臭小子一直在瞎折腾,最近想进入台北市场,又央着韵芝回台北求那些伯父了,等他们回来,让他们跟着你吧!”
李云道大吃一惊,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表态了,而是明明知道接下来自己会碰上多少麻烦的事情,却还是直接将秦家嫡系子孙送到自己麾下,那已经是在无条件支持了。
“二叔,老爷子那边……”李云道有些犹豫,毕竟待在自己身边虽然的确有助于两个小王八蛋的成长,但是终究是有巨大的风险的,而且弄不好,还会性命堪忧。
“放心吧,这也是父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