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夕阳如血时,老头儿不知道转去了哪里,李云道在厨房切葱,龙五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摇头晃脑时,一袭素衣的女子静静地踏入了这条小街。
小街很安详。孩子们嬉笑奔跑着,家养的狗欢快追逐着,凑在一起说叨了一下午家长里短的大妈大婶们各自回家准备晚饭。
天边飘荡着一丝橙红的晚霞,她便如同踏着云霞而来的仙子,静静地走进了这条仿佛与世隔绝许久的小街。
大婶们的目光从她脸庞掠过,便忘记了手挥舞的锅铲。
少男少女们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庞,便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在手盘弄许久的手机。
五金店的秃头九叔抬头看了一眼,便惊为天人。
小超市的丁香姑娘不经意地回头瞥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神。
那一身素衣的女子便那样微笑着站在牛肉面店的门口,她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笑颜如花。
龙五那破笼嗓子的曲调停了下来,张了张嘴,诧异地看着站在门口的素衣女子,想问些什么,却发现这如同仙宫朱蕊般的女子只微笑看着自己身后的切葱男子。
李云道很认真地将切好的小葱合拢着捧进大瓷碗,转身便看到一张魂牵梦萦无数日夜的俏脸,手的菜刀掉落,幸好眼疾手快的龙五伸手抄住菜刀,平日里经常被师侄取笑的小师叔今日终于逮着机会,嘻嘻笑着打趣看美女看得目瞪口呆的李云道:“出息!别看了,再看人家也爬不你的炕头,没看人家姑娘挺着大肚子吗?”
下一个瞬间,龙五便看着李云道傻笑挠头着走出厨房,迎着那素衣布鞋却宛若仙子的女子走了过去。
隔着玻璃厨房,龙五指着傻乎乎的师侄的背影善意嘲笑:“二傻子,那是别人家的……呃……”龙五的嘴巴瞬间张得可以塞进去自己的拳头,两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走到女子面前便蹲下的大师侄,那家伙竟然将脸颊贴了那仙女的肚皮,可是……偏偏那素衣女子却如同哄孩子一般地轻抚着那家伙……
无耻!
龙五从厨房里冲了出来,正欲前拉开有辱师门的家伙,便听得这天天被青衫老头用柳枝揍得嗷嗷叫的家伙撒娇般地对那素衣女子道:“媳妇儿,这回可真是想死我了!”
龙五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洪水猛兽般的侵袭,眼看着那家伙跟那仙子般的姑娘卿卿我我,眼看着人家说着些他听不得的悄悄话,急得在一旁搓手打转,直到李云道牵着那素衣女子的手走进了面店,指着龙五道:“媳妇儿,这是小师叔!”
龙五还没来得及摆出师叔的架子,门口传来青衫老头的轻咳声。
“还不快去炒两个菜,为师怎么教你的待客之道?”老头儿冲龙五吹胡子瞪眼睛,委屈的小师叔便苦着脸钻进了厨房。
不等李云道介绍,便听得青衫老头点点头道:“来了?”
轻抚小腹的蔡家大菩萨微微一笑:“您老别来无恙!”
某人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家媳妇儿早识得这位青衫老头。
青衫老头的目光落在蔡桃夭隆起的小腹,又看了李云道一眼,问道:“第三个?”
李云道本想说是蔡家女子的第二胎,却听得蔡桃夭微笑点头:“您老慧眼,的确是我家老三。”
老头点点头,看着李云道问道:“名字可曾起好?”
感觉到蔡桃夭轻轻在自己手心挠了挠,李云道便心微微一动:“之前忙于各种俗务,名字还不曾确定下来。”
老头往那堂的板凳一坐,一只脚踩在长凳的一端:“姓王还是姓李?”
蔡桃夭微笑看向李云道。
李云道微微思忖,而后笑道:“自当姓李。”
老头用手指在桌的茶碗里沾了沾,而后以指为笔,以水为墨,在那被徒弟擦得锃亮的桌写下龙飞凤舞的三字。
李青龙。
李云道大惊失色,正欲说些什么,却听得身旁的蔡家女子躬身谢道:“李青龙谢祖师赐名!”
老头儿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看李云道,又看看蔡桃夭,感慨道:“倒是小家伙讨得一房好媳妇儿!”
李云道挠头憨笑:“哪里哪里……”
蔡桃夭牵着他的手,真诚说道:“碰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厨房里传来某位小师叔的喷嚏声,李云道笑着拍拍媳妇儿的手背:“你陪老爷子聊两句,我去帮小师叔,很快能开饭!”
目送李云道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厨房,蔡桃夭这才收回目光,笑着打量胡须花白的老人:“原本打算早些来找他,但想着前些日子春雨乍寒,您老的旧疾怕是又要复发,这才又拖了些日子。”
青衫老人看了蔡桃夭一眼,指了他身边的长凳道:“坐下,手腕!”
双指搭脉,青衫老人良久皱眉不语,待得叹息一声后,才道:“进过大雪山?”
蔡桃夭苦笑一声:“这也瞒不过您的一双慧眼。”
青衫老人道:“待会儿写个方子,有几味药较为难寻,可以让王抗美着人帮你去找。这病要早些拔除,否则留下了病根子,可活不到我老头子这把年纪!”
蔡桃夭嫣然微笑:“谢祖师爷!”
青衫老人挥挥手道:“别给我戴高帽子,当年你那祖师给我戴高帽子,害得我跟米诺斯那群苦修士在阿尔卑斯山周旋了三天三夜,这才弄得现在一入春犯寒疾。小凤凰,你可别好的不学偏生要学这些坏心肠,当心我让臭小子休了你!”
蔡桃夭笑道:“祖师爷您放心,这帽子这回不是给您准备的。”说着话,她的目光落向玻璃厨房,厨房里,那十八岁的少年郎正拉着李云道问着些少年人才会关心的话题。
是夜,电闪雷鸣,瞬间大雨滂沱。
站在医院屋檐下的李云道看着院的积水,搓手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往里走,却被守在产房门口的九婶拦住:“莫要着急,快了快了!”
走廊里的地面踩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忍不住焦躁,回到楼廊尽头的屋檐下,点燃了一根烟。雨的潮湿混着烟草的火辣冲入肺,不安的心绪才稍稍平稳了些许。
楼廊前是一片开阔的绿植带,大雨倾盆而下仿佛在这雨夜里拉出了一张朦胧白幕,哗啦啦的雨声落在芭蕉叶,落在青草,落在楼顶的雨棚,也同样落在雨那人身。
那人仿佛是随着暴雨从天而降一般,穿着深褐色的袍子,仲春的寒雨将他原本曲卷的发丝淋成了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和面颊,却并不显得有多么狼狈。
李云道看着那人许久,才发现之所以他看去不那么狼狈,是因为那张眼窝深陷的异国面容,表现一直很宁静,宁静得仿佛这瓢泼大雨跟他没有丝毫关系,宁静得仿佛他在这世从来都是飘然独立的,宁静得好像周遭的这个世界也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