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都是自己选的,所以就算付出些代价,也都还是值的。”这是李云道第一次帮那个人说话。
老头儿坐直了身子,原本驼背懒散的模样瞬间便多了一丝出尘脱俗的气质,老人轻叹一声道“那条路可不好走!”
李云道点头直视老人双目“我知道,但这个世上,总需要像他那样的人,那为后人开辟一些原本不可想象的路,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人用先驱这两个字来形容他那样的人。”
老人笑道“先驱?都化作枯草里的一堆白骨了,要这二字又有何用?”
李云道想了想,答道“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
老人吹胡子瞪眼睛道“我就知道,噶玛拔希调教出来的徒弟跟他一样说话酸溜溜的,简直酸臭至极!”
李云道陪笑道“他是我老师,您是我师祖,算起来,您还比他高了一辈!”
老头儿先是一愣,而后放声大笑“不错不错,当浮一大白!”说着,又吱溜了一大口酒,“怪不得抗美那小子当年说总有一天会让大喇嘛比我矮上一头,哈哈哈,不错不错!”
李云道趁热打铁道“师祖,听说好多人都在找您,您要是真想躲清静,不如找他去,听说他在欧洲买了一座庞大的古堡,弄得跟皇宫似的。”
老头儿点点头,又摇摇头“算了,算这小子有孝心,总还记得我当年在王家随口说的一句话,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了,踩在华夏的土地上才觉得心安,原本打算守着这小店让龙五这小子给我送终来着,看来这幅如意算盘又不得行喽!陈真武这个小乌龟王八蛋,等我有机会回京城,一定把他的脑袋揍进龟壳里去!奶奶的,想想老子就觉得憋气,好好的闲散日子就被他生生就搅和了……”
李云道心生歉意,但这个锅也只好让陈家小叔先给背了,这个人情大不了以后再还,见老人说得忿忿,便扯开了话题,问道“我父亲与陈真武,孰强孰弱?”
老人耸肩道“王抗美年轻的时候,一个就能打十个陈真武,现在嘛,嗯,玄武这小家伙这些年倒还真是进步不小,至于王抗美,小兔崽子多少年没露面了,但以我这个当师父的对他的了解,他的进步应该不亚于陈真武。”
李云道又问“您和大师傅,谁强谁弱?”
老人长长叹息一声“当年我与他相识于微末,他还是一个四处游荡的小喇嘛,我也出师入世闯荡,算是一见如故吧,一起游历大江南北,一路做了不少行侠仗义的事情,大多数时间,都是他出主意我出力,现在想起来,倒也甚是怀念。往后我们约好,每十年交一次手,分出个高下,前四十年,我比他强,后四十年,我与他战上三天天夜也不分上下。再后来我们也就不打了,到了这个岁数,谁高谁低,谁强谁弱,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了确切的意义。但你若现在真要追究起来,我还是得说,论交手,他不如我,但论交心,噶玛拔希远胜于我!”
李云道接着“小师叔与我父亲当年,谁强谁弱?”
老人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龙五,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盯着李云道的眼睛,笑眯眯地问道“你怎么不问我与你父亲,谁强谁弱?”
李云道故作慌乱地摆手道“这种问题傻子也知道啊,您是师父,他是徒弟,自然您要强上一些!”
老人指了指李云道,笑骂道“当年他要是有你这份厚脸皮,也不至于要被逼到北非去用假死来欺骗天下人!”
李云道嘿嘿陪笑道“我这不是因为从小就没父母陪着,得吃百家饭啊,没点儿厚脸皮怎么行?”
老人点点头,看向李云道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慈爱和怜惜“当年,我只晚到了一步,便被喇嘛捷足先登,将你带去了昆仑,若是随南下,也不至于要吃那些苦头!”
李云道沉默了片刻,最后才终于抬头问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暮色笼罩着京城那座山,从山顶到山腰再到山脚,静谧得连往常入夜便开始肆虐的寒风都销声匿迹了。
“就到这里吧!”他并没有像以往那般让司机将他直接送到宅子的门口,而是在远远看到沿山路绵延而上的路灯时,他便下了车,开始步行。
很多年前,这座山上还不曾建那几栋宅子,山路上没有灯,山道上也没有如今这般禁卫森严的哨卡,但却有很多少年时期的欢笑、梦想、期翼和那些难以启齿的情愫。在那段别人看来早已经泛黄的记忆里,这一切对他来说永远都是鲜活的,仿佛那个领头奔跑在山道上的男人发出的爽朗笑声此刻都还要山谷间回荡,而那个总是与那人形影不离的短发姑娘时不时会刻意地放慢脚步,好等着年少的他能赶上他们那些大孩子们的步伐。
他往山道的方向走着,不曾褪色的画面就好像正在眼前,那个曾经蹲下身背自己上山的青年身上特有的气息仿佛此时还缭绕在他的面前……这一切,都令他不由自主地唇角上扬。
“站住,什么人?”不远处传来站岗哨兵的喝声,等看清了他的面容,哨兵慌忙立刻敬礼“首长好!”
这位陈家幺男冲哨兵笑了笑道“天气预报说晚上要降温的,通知大家要穿好御寒的大衣!”
哨兵似乎早就跟这位时常上山来看望父亲的男子熟识了,憨笑点头道“首长放心!刚刚隔得远,没想到您会步行上山,所以一时间没认出来,您别介意!”
陈真武摆摆手道“没关系,我也是坐办公室坐得太久了,想趁机会多运动运动!”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将口袋里刚刚抽了一根的一包熊猫烟塞进了哨兵的口袋,“打瞌睡的时候提提神!”
哨兵嘿嘿笑道“首长,您过年给大伙儿分的那条烟还没抽完呢!”
陈真武走过哨岗,头也不回地挥挥手道“那就留着慢慢抽,打足精神站好岗,哪儿都是保家卫国的第一线!”
哨兵先是憨笑,而后看着那道沿山道慢慢而上的背影,越发觉得刚刚的那句话说得有道理,不由自主地冲着那背影敬了一记军礼——他知道那个男人的身份,那张特殊的证件,他这辈子也只看过一眼,毕竟,全华夏两百五十万现役军人中也就只有一个二部,而那个男人恰恰是那个最神秘的军中部门的首长。
沿山道往上走,先是路过山中驻军的营地,站在岔路口眺望着因天气变化正在举行降国旗仪式的营地,所有华夏人都熟悉的乐曲传来,他一直驻立到那进行曲结束,遥遥目送那些将青春和热血都奉献给国家的年轻军人进了营房,这才继续默默登山。
他已经许久不曾有过如此长的独处时间。
人就是这样,在繁忙的世事中越来越多地跟旁人打着交道,越来越多地将时间切割成碎片,也就越来越鲜有机会能静下心神来安静地独自思考一些问题。
夜中的山谷是寂静而神秘的,依旧翠绿的松柏和入冬便脱了一身绿裳的枯树一道静候守着暖春的复苏。山中没有鸟鸣,没有兽吼,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安静得如同一方真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