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道的注意力却不在后面呕吐着的两人身,目光落在坐在副驾位置的杜尔迦的身,尤其是那只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夜风吹进车里,袖管随风飘扬。
她也发现昔日的猎物正打量着自己的断臂,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死里逃生,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李云道此时才想起,这个昔日总是说着印度腔英语的女子,今天从见面起说着一口拗口无的。
“其他人呢?”
杜尔迦显然没想到李云道首先关心的是这个问题,想到那日悬崖下的一幕,她便有些头晕目眩,吃力地摇了摇头道:“我能活着,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
李云道皱了皱眉,照往常的话,她会说“活着是梵天的保佑”,今天从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对自己曾经坚定到几乎疯狂某种信仰只字不提。他并没有去说破,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却无需去点破。
“为什么?”李云道还是终于回到正题来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才是他想要的,也是此时已然独臂的杜尔迦以为他一开始便会问出的问题。
“我欠你一条命。”她转过头,看着他,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微微颤抖着,这也许是李云道头一回如此认真地打量这张面孔,以往见面,立场不同,下一秒也许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谁还有心思去关心这双眼睛到底长得如何!
李云道笑了笑:“那个四臂的家伙是不是以为我一定会像他一样,斩草除根、斩尽杀绝?”
“大概是吧!”她的声音依旧嘶哑,神情间却有些落寞,但马便长长深吸了口气,“欠你的一条命还给你了,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李云道笑了笑,真诚道:“谢谢。”
她面无表情,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那深巷的尽头,那缺了一臂的袖管,在肆虐的夜风被吹得四处飞扬。
良久,贾牧和冉雨终于舒缓了些,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究竟在自己身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这件事似乎是冲着年轻的领导来的——这在之前的工作生涯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李书记!”贾牧的声音随着夜风飘过来,打断了李云道关于印度那些主神内斗的思考。
“哦,舒服些了吗?”李云道笑着歉意道,“是我连累你们了。”
“李书记,刚刚那个外国女人是什么人?冲我们开枪的又是什么人?”冉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贾牧适时地用胳膊捅了捅她,她这才反应过来,也许自己并不应该开口问这个问题,可是刚刚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超出她能接受的范畴了,这几乎跟港台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刺激!
李云道笑着道:“刚刚那是个印度人,她叫杜尔迦,曾经在那个国度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概括来说,应该像是某种宗教精神领袖一类的,她练过一些印度的古武术,所以身手很好,之前我在江北办案的时候,发生过一些矛盾,不过机缘巧合,我后来无意救过她一次,所以这一次,她算是来报恩了。”
贾牧和冉雨恍然,但也只是静静地听着了,没有再开口问别的问题。
李云道接着道:“刚刚那个黑人的同伙是什么人,我现在暂时还不能决定。”他苦笑一声,“我们还是早些回鹿城吧,我总感觉自己跟江宁这地方八字不合,一次是跳长江大桥,差点儿被死在江在,这回又是堪堪地躲过一劫。”
贾牧小心问道:“我们……要不要报警?”
李云道刚起说“我不是丨警丨察嘛”这样的话,便想起自己似乎已经不是丨警丨察了,这时才有些怀念穿着那身制服的岁月。
“招呼还是要打一声的,但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趟云海了,鹿城那边……”他刚说了一半,突然眼睛猛地眯了起来,一道刺眼灯光从后镜视里反射过来。
贾牧和冉雨也感受了从巷口射来的强光,纷纷掉头往后看去,是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汽车,因为是氙气大灯,两人都被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睛,只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那车前,远光灯在那身形轮廓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仿佛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华贵死神。
李云道眯了眯眼,轻叹了口气,对还没有从惊慌失措的情绪里抽身出来的两个秘书道:“你们俩先走!”
贾牧和冉雨似乎仍旧陷在某种惊恐的情绪里,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快走!”李云道又迅速强调了一遍,“巷子里应该有岔路,贾牧保护好冉雨。”他其实也清楚,今晚自己才是目标,贾牧和冉雨只不过是两条因为自己这座城门失火而被殃及的池鱼而已,只要自己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相对安全了。
“老板!”
“快走!”李云道已经下车,轻轻拍了拍车顶,“听我的,快走,你们在这儿的话,我还要分散精力保护你们,你们先走,我能集精力对付他了。”
贾牧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冉雨很干脆地一把推下车:“快,听老板的!”
李云道轻轻在车尾一撑,跃过车尾,面对那人站着,伸手遮在眉间,挡住那道强光,正欲开口,那光却熄灭了。
从光明坠入黑暗的那一刹那,那人陡然发动,大步流星,一手呈掌,一手呈拳,前一招缩拳伸掌,而后出拳,那隐隐藏着风雷声的拳面径直轰向李云道的太阳穴。
他要的是一招致命。
光明与黑暗的转换间,人的眼睛会出现短暂地失明,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却不代表听不见、闻不到。
习惯了丛林生活的人,总是会对山里的一草一木的声响或气味格外敏感,这种感官的敏感并没有因为下山后这些年的社会磨砺而消失,这种得天独厚的能力让李云道在对方踏出第一步的时候便已经作出反应。
拳风擦着耳畔而过,那布满老茧的拳面隐隐传来一股铁血混和的气味。
一击不,那人倒是轻“咦”了一声,而后右手收拳的同时,左臂骤然出肘,砸向李云道的面门。
李云道身子微微一矮,整个人重心向前,躲过那力达千钧的一肘,又猛地推出一掌,便贴在那人空门大开的小腹之。
华夏武学讲究气沉丹田,这看似轻飘飘一掌,竟将那人原本运行得当的气息瞬间破坏殆尽,整个蹭蹭蹭往后推了七八步才停了下来。
此时,月亮从云层后悄悄探出了头,银色的月辉洒落在两人的肩头,李云道这才看清,这是一个身材与自己相仿的男子,月光下看到那张面孔应该约摸四十开外,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唯独眼睛很亮,在这深色的小巷里,如同夜幕的星。寻常成年人因为世事磨砺早双目浑浊不堪,甚少有能像眼前这个四十开外还能双目纯净得如同六岁孩童一般。
李云道也不反击,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也放下心来,只要贾牧和冉雨都安全了,自己这边也没了什么后顾之忧。他笑着看向那头发蓬乱的年男子,说道:“你是谁派来的人?”
那人也不说话,看去更像是听不懂李云道说话一般,只是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过了片刻,才用嘶哑的声音说出三个字:“拿命来!”